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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批摄影人离世后,那些曾经拍摄的珍贵影像就随即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2026年08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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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微摄 大河
图 | 微摄
406箱底片,和一场“抢救式”的告别
中国台湾资深纪实摄影家谢德正离世四年后,家人在清理遗物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他在屋内的墙壁夹层、天花板里藏了大量底片、文物和相机。
家属联系了相关部门,没有回应。辗转找到台南艺术大学,对方接收了这批遗物——406箱。
406箱是什么概念?光是相机就超过50部。这是该校音像艺术媒体中心成立以来,接收规模最庞大的单批捐赠案。
然而,师生们花了一年时间,只清出了40箱。
谢德正从高中开始接触摄影,至86岁离世,与相机为伍整整71个年头。71年拍的东西,装进406个箱子里。然后呢?他走了,这些箱子成了家人不知如何处理的“遗产”——说遗产太重,说负担又太轻。
谢德正算是“幸运”的。至少有人接手了。
更多摄影人的底片,连“被装箱”的机会都没有。
美国国会图书馆摄影策展人亚当·西尔维亚每个月都会接待两到三次有关摄影师或其遗产的咨询,来访者希望将镜头下的人生珍宝存放起来。但图书馆只保存了12份完整的个人摄影记者档案。
12份。
美国国会图书馆拥有1600万张照片,但只存了12份完整的个人档案。需要存档的照片数量,远远超过了能够存放、数字化和公开发布的空间。
摄影师唐娜·费拉托说得直白:“这是活着的摄影师的诅咒。 我们年龄越大,就越能理解每一张照片的价值,老照片是我们与过去故人结下的羁绊。”
她对自己的档案做了细致整理,至今仍未找到归宿。
“照片坟墓”:正在以惊人速度消失的视觉记忆
美国《华盛顿邮报》去年3月的一篇报道,标题只有五个字:老照片正在消失。
去年,飓风袭击佛罗里达州坦帕市。摄影记者克里斯托弗·莫里斯将装有老照片的文件夹搬到家中10英尺高的架子上,把金属文件柜塞进卡车,以守护数十年来拍摄的数十万张照片、底片和数字文件。
飓风转向了南方。老照片逃过一劫。
但莫里斯说了一句话:“我不能年复一年地赌运气。 ”
赌运气的远不止他一个。
更令人担忧的是,传统存档方式正在消失。尤其是在地方新闻领域,几代摄影师在那里建立了社区历史的共享视觉记录。报纸照片档案库——那些曾经存放在新闻编辑室阁楼和地下室的大量照片——随着出版物缩减规模或关闭,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版权法又增加了一个障碍:虽然独立摄影师拥有自己的作品,但出版社员工的作品通常属于出版物,他们很难收回自己的档案。
一些摄影师不得不翻垃圾桶,甚至有人从垃圾桶里捞出自己的一盒底片。
佛罗里达州立大学布雷赫纳信息自由中心2024年的一项研究指出,随着传统媒体倒闭,报纸维护的照片档案正在消失。新闻摄影师拍摄的照片中,只有一小部分被发表,其余照片传统上存放在新闻编辑室图书管理员维护的“太平间”里。
“太平间”——这个英文单词“morgue”在新闻行业的术语里指“资料档案库”。但它的另一个意思,就是“停尸房”。
这个词用在这里,格外刺眼。
战地摄影师的最后一张照片,和它消失的方式
摄影人离世后影像消失,最极端的案例来自战场。
2025年9月30日,加沙摄影师叶海亚·布尔扎克在以军轰炸中身亡。他曾是新生儿摄影师,战争让他从记录“生”转向记录“死”。他生前拍摄的孩子在战争中逝去,而他自己的生命,也在试图记录的炮火中画上句点。
据记录,过去两年间已有223名巴勒斯坦记者在冲突中丧生。
25岁的巴勒斯坦摄影记者法特玛·哈苏纳,持续18个月用镜头记录加沙的苦难。她8月就要结婚,一部以她为主角的纪录片下月将在戛纳影展放映。但4月16日,以军轰炸了她的家。她下葬时少了一只胳膊,10名家族成员与她一同送命。
她拍摄的那些影像呢?
有些随着她的死亡,永远留在了加沙的废墟里。
2023年12月15日,半岛电视台摄影师萨梅尔·阿布达卡在加沙南部一所学校报道时遭遇以色列无人机攻击,受伤后流血数小时,无人救援,身亡。
更早的案例:2007年,日本记者长井健司在缅甸报道反军政府抗议时被枪杀,他的摄像机连同拍摄的最后影像一起消失了。16年后,摄像机才被找回,最后的画面首次公之于众。
16年。
一个人的生命在按下快门的瞬间终结,他拍下的那些画面——那些他冒着生命危险去记录的东西——也随之消失了16年。
如果不是摄像机被找回,那些画面可能永远不会被人看到。
160万张底片的“孤岛”,和2.39万人的“未完成”
在中国,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中国照片档案馆对馆藏160万张实体底片进行了无接触式高清数字化扫描,项目耗时约两年。采用流水线加工模式,包括底片出入库、底片属性著录、高清数字化翻拍、著录信息校对、图片优化、异质异地存储备份等环节。
160万张。听起来很多。
但中国摄影家协会个人在册会员有2.39万余人。假设每人一生拍摄1万张底片——对于一个从业几十年的摄影记者来说,这已经是保守估计——那就是2.39亿张。
160万 vs 2.39亿。
中国照片档案馆数字化保存的底片,不到全国摄影人可能产出的百分之一。
更扎心的是另一个事实:中国摄影家协会成立于1956年,至今个人会员累计约2.39万人。有摄影爱好者曾问协会工作人员:“协会有2万多人,去除去世的——毕竟上世纪50年代协会就成立了,而且协会成员年龄都比较长——还剩2万多人?”
答案令人沉默:“从协会建立到现在一共就2万多人。除去去世的……”
除去去世的,还剩多少?
没人给过精确数字。但一个简单的算术题摆在面前:协会成立近70年,第一批会员大多已离世。他们留下的底片在哪里?在子女的车库里?在搬家时被丢弃的纸箱里?在某个潮湿的地下室里慢慢发霉?
中国台湾的情况提供了一个参照。谢德正留下了406箱,南艺大师生一年只清理了40箱。如果2.39万会员中,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留下了同等体量的底片,那就是近1000万箱。
谁来清?谁来存?谁来数字化?
没有人。
数字时代的“新隐患”:硬盘比底片更脆弱
有人可能会说:现在都是数码摄影了,不存在“底片消失”的问题。
错。
数码照片消失的速度,可能比底片更快。
硬盘会坏。存储卡会损坏。云服务会关闭。格式会过时。一位摄影师去世后,家人可能连他电脑的密码都不知道。那些存在加密硬盘里的照片,随着主人的离去,永远打不开了。
美国摄影师爱德华·伯丁斯基开发了一款高科技扫描仪,每天最多能扫描2000张照片,由AI驱动的算法提取手写笔记、元数据和重要细节。他的团队已经为多伦多一家摄影博物馆数字化了大量图像。
但伯丁斯基说了一句话:“我将这个过程称之为释放历史。所有这些历史都被锁起来了。 ”
锁起来了。钥匙在谁手里?
在一些已经离世的摄影师手里。在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硬盘密码里。在他们来不及整理的文件夹里。
没有人天生该被遗忘,也没有影像天生该死
摄影师露丝·奥金拍摄过著名作品《美国女孩在意大利》。她将档案安全地交到了女儿玛丽·恩格尔手中。
但即使做好万全准备,在母亲去世后,恩格尔接手这项任务时也进退维谷。她于2000年成立了美国摄影档案集团,最初只是一个小型同行交流组织,如今已发展为拥有近300名成员的非营利组织。
300人。面对的是多少摄影师?
远远不够。
麦克阿瑟基金会等机构拯救了约翰逊出版公司的档案,使其免于破产,保存了400多万张记录战后美国黑人生活的照片。其中一张1969年获得普利策奖。
400万张被救回来了。
但还有多少400万张,正在某个车库里、某个地下室、某个被遗忘的储物间里,慢慢腐烂?
2024年,中国摄影家协会原会员陈登庸的亲属将陈登庸生前拍摄的4千余张照片(底片) 捐赠给贵州省档案馆。
4千张。相对于一个摄影人一生的产出,这可能是冰山一角。但至少,这4千张有了归宿。
谢德正留下了406箱。他的家人联系了相关部门,“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
整个行业的失职
406箱底片,一年只清出40箱。
160万张底片的数字化,耗时两年。
2.39万会员,70年积累,数以亿计的底片。
223名记者在冲突中丧生,他们的影像散落在战火里。
12份完整的个人摄影记者档案,被美国国会图书馆保存。
这些数字放在一起,拼出的画面并不好看。
摄影记者用一生的时间,把世界装进底片里。然后他们走了。那些底片还在——但如果没有被整理、被数字化、被保存,它们和不存在,没有区别。
摄影师唐娜·费拉托说,这是“活着的摄影师的诅咒”。
但更准确地说,这是整个行业的失职。
我们花了太多时间讨论“怎么拍得更好”,太少时间讨论“怎么让拍过的东西留下来”。我们教会了年轻人如何构图、如何用光、如何捕捉决定性瞬间,却没有教会他们——如何让自己的遗产不死。
没有人天生该被遗忘。也没有影像天生该死。
每一张底片背后,都是一个摄影师按下快门时的选择——他选择了记录那个瞬间,而不是忽略它。那个瞬间可能是一个人、一件事、一个时代。
如果那些瞬间随着摄影师的离世而消失,那不只是摄影师的损失,是整个社会的损失。
谢德正的406箱还在清理中。莫里斯的数十万张照片还在等待一个安全的去处。2.39万会员的底片,大部分还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一个不再把影像遗产当作“负担”的时代。等待一个有人愿意花时间、花钱、花精力去做这件事的时代。
那个时代,最好从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