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静静地悬浮在西山顶上空，霞光里掺杂着五颜六色的光晕，在黄澄澄的太阳与山峦相溶处，还衔接着一团黑棕色的云团。受云团的遮挡，阳光束从乱云团间隙中射出几道光柱，把东西卧牛山的山顶辉映的分外耀眼，好似披上了一层斑澜而又壮美的纱幔。被大山遮挡住的阴影均匀地笼罩在绵延的山体下，卧牛山下的一条大沟由顶坡向河槽缓慢延伸出来，好像是一个巨大的喇叭口与东西走向的清水河水系平缓交汇，这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也是上千万年来，由于风雪雨水冲涮而形成的，山也大，沟也深，零碎的数不清的毛沟向两边山坡下辐射，支离破碎。

       山洪暴发时把沟坡上的碎石冲涮到沟底的河槽里，大小不一，乱石簇拥，遍卧在逶迤的山沟中。好天气时，在太阳的光照下泛出青光，像一条青龙，断断续续，见头不见尾。在较为宽阔的沟口处，参差不齐的点缀着三十几户农家，从半山坡延续下来，错落交叉。村子的最高处是很长的一截黄土圪塄，那是上几代人居住的土窑洞，有的已自然塌陷，灰窟窿窑洞静静地嵌在土圪塄里，里面堆放些庄稼桔杆和杂物农具。土圪塄变裂忽呲显现出自然风化的苍桑，有的还算齐整。还有人居住着的土窑洞，窑门脸上依稀可见贴着淡去了红颜色的春联，在裸露的土层中间和土坡空隙中夹杂生长着几棵佝偻的百年老榆树，杏树、桃树等。虽见枯老，仍有部分茂密的枝叶覆盖在上面，在风中摇曳。在塌墙的烂院外是指甲般大小的菜地，零星混杂，种类很多，大多是以玉茭茭、向日葵、葫芦、韭菜、黄瓜、柿子、茄子、大白菜等为主，有的还干脆种上了一畦小兰花旱烟。绿色茵茵，青草满坡，可以看得出农村人是多么珍惜土地和利用窑前窑后的零星土地来补充日常吃蔬菜的需求。再往下，就是几处打谷场和石头碹的窑洞，院墙也是用石头掰碴，横着斜碴，上一层与下一层方向截然相反，这是早年建筑的一种风格，这个地域盛产板石和青石圪蛋，村民们就地取材，一有时间，就赶着驴驮垛筐或用架子车拉，从山上或沟中拣成很多石堆，拉运回自家门前空地上，久而久之，就积聚下了很多方石料。经过碹窑的匠人们选取，精心打制，上了墙，就形成了很美观的造形。有的是红石，有的是土黄石，还有的是青石片，各色混杂的石材，尽显其中。农村里的好人家都一家效仿一家，家境不好的就用黄泥加秸橪抹上几铲，糊乱地刮擦刮擦，家境好的，全用水泥把墙里墙外抹平，趁半干半湿时刻划出各种造形，还有的用各色油漆描画出来。窑面也有很讲究的，把大块青石敲打规整，锤錾打纹，石块与石块对接处用白灰或是水泥勾缝，窑檐上镶嵌石板，再用青砖垒成花栏墙或是造形各异的砖石帽。门和窗都是木匠艺人的杰作，这些大都是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修建的居所，都是比较时兴的，最突出的是把过去那种三十六眼贴麻纸的窗棱格子都换成了木制和大块的玻璃窗，又能采足够的光亮，十分耐用和养眼，呈现出现代生活气息。这些新窑院和老旧的院宅又交混在一起，从沟口一直延续到后沟，见了前村，不见后村。

       这就是位于清水河县城以东七八公里处的牛家洼村。隶属于十四个公社之一的小庙子公社，与清水河县城的城关镇相接壤。

       通往牛家洼村的简易乡道上，已被路边凸出的山体崖罩上了一层暗影，河流以北大片的庄稼仍被斜日辉映着，划出不规则的分界弧线，一明一暗，却又是那么浑然一体，在阳光的反差作用下，很像是一幅油画，给人一种视觉上的美感。西北方向的清水河县城此刻已被饮烟笼罩了起来，青蓝雾雾地飘浮其中。从上河槽蜿蜒曲折流过的清水河涛声依旧，哔哗地向西流去，一波三折，在夕阳的辉映下波光粼粼，着实充满了落日前的山村地域特色美景。

       毛驴车从大山的投影里走进了霞光如火的光芒里，从牛家洼村口望去，映出了毛驴车深暗色的剪影。牛家洼村河对面的庄稼地里，劳作的人们纷纷从地里钻了出来，女人们开始收拾着放在地畔上的衣服和农具，吆喝着光屁股的毛头娃娃们，说笑着蹚水向河对面的村子走来。

       走在河当中的牛家洼村民张喜梅看见快要走进村口前滩的牛换换赶着的毛驴车上坐着牛英英，立刻高兴地吼喊了起来：“啊呀！牛换换把牛英英接回来啦……”话音未落，就欢快地跑上了河岸，稀罕地朝着牛换换赶着的毛驴车跑去。

       随着她的吆吼声，许多正收工的村里人纷纷从河滩两岸的庄稼地里钻出来，也接二连三地向牛换换围拢过来，毛头娃娃们吵嚷着跟在大人身后，像正月十五进城看红火般地飞跑。

       村里的人们先后围住了牛换换赶着的毛驴车，稀罕地问长问短：

       “回来啦？”

       “你妈和你大可把你们等盼回来啦！”另一个婆姨对着车斗里的牛英英说，“回来就好哇，英英呀，三妈早就想吃你和换换的喜糖了，今格儿你们从城里回来，有没有买上几斤啊？”

        “就是呀，二嫂也早就想吃了！”张喜梅泼辣地就上手，拍打着车车斗里仍旧倦缩的牛英英，说，“喂喂，快起哇，这是装甚的嘞！”说着，就把牛英英拽了起来。

       “啧啧，又是哪股筋抽架起啦？”张喜梅音质很高，重音贯耳，天生大嗓门，看着恼汹汹的牛英英，伸手摸了摸她的奔颅骨，“咦！倒是凉森森的哇，莫非又是……”

      “发圪孱孱嘞！”牛换换的本家弟弟牛狗换结巴着逗笑说，“多多多时不见你换换换哥了，这准是又发圪孱孱孱孱哩哇，要要要不……为啥啥啥满脸不不不高兴？”

       人群里大人娃娃们发出一阵阵善意地哄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