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连载】

黄土地上的清水河

作者:樊三毛

十三

       风潲雨把窗子吹打的唰唰价响，一股一股的潲打声此起彼伏，雨越下越大，把牛换换一家人搁搅的心烦不宁，想睡，却谁也睡不着。

       牛换换在西窑里独自一人钻进盖窝里，横担在炕沿边上，头朝东墙，上身占了炕头，紧挨着大锅台，大锅台上立着煤油灯树子，锅脖子里放着磕烟灰钵子和放旱烟的小笸箩，锅台占据了土窑中不少的位置，锅台面是用石板片镶嵌出来的，不规则的接缝用水泥勾抹，然后用油漆勾画出来，看上去很整洁，锅台的上方，有个窑式小门洞，加装了精美的木制框子，这是早年前，村乡里人住宅都有的布局，是敬灶神爷爷牌位的地方，顶端和两边还有微型的半圆柱突出来，贴着一幅在红纸上写的小对联“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保祜平安”。这是乡风民俗，每年腊月廿三时，是祭拜敬送旧灶神爷爷上天，接新灶神爷爷回位的俗定日，用意就是讨叫灶君神位显灵，保佑一年的家人平安。在后窑礃墙上贴着一幅毛主席画像，下方摆放着陈旧的连二柜，柜上放置一个古老的穿衣镜，几个大小不一的瓷坛瓷瓮靠西墙摆放，剩下的空地就没有多大的空间了。土炕是挖窑时切割出来的，占据了窑中很大位置，前窗台很宽，炕西圪峔安放着一盘小石磨，炕铺两张蓆子，蓆子边缘还能看的见，上面铺着对开的二块毛毡，炕围墙是用报纸裱糊出来的。靠西墙摆放着一个带锁扣抽屉的小书柜，上面放些书本之类的用具，看得出，家什简易，生活环境俭朴。

       煤油灯火苗摇曳着，跳动着，偶然还发出炸裂的灯焾杂质声。窗外雷声雨声让他难以入睡，今格儿发生的牛英英变卦的事更是让他揪心揪肺，毫无睡意。他索性把上半身从盖窝中抽出来，把枕头立在墙上，半仰半卧地靠着，又抽起了黑嘎铙旱烟，一锅又一锅，磕了烟渣又装上一锅，吞云吐雾，把个土窑洞抽的烟气弥漫，飘忽不定，久久不散。煤油灯光把他的身影投射到窑穹顶和窗户上，扭曲的变了形状，那影子就像他的心情，摇曳不定。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仍没睡意，干脆下了地，把牛英英的那只崴掉了后跟的鞋拿起来，端详着看咋么才能修好，又从炕桌的抽屉里搜寻出一棒袋胶，修粘起鞋来。

       东窑里他大和他妈也各自睡不着，囫囵着身子，装着睡觉，各自想着心事。黑暗中，睁着难以闭合的眼睛，越相事，脑子里越是清亮的不得了，闭不住眼，过去的往事又浮现出来。

       那是在困难的年月里，让他们老两口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记忆一一

       一九六四年的腊八节，一场大雪从五明头下开，到后半晌还没有停下来，雪花在天地中乱飞。牛富成从河里担着两桶水，正趷蹭地走在村口时，看见从东村道上走来两个搀扶的人。他把担水木桶放下，两手抓着扁担绳，等着眊瞭眊瞭走过来的是两个谁。当那两人被乱舞的雪花裹挟着走到他跟前时，他才看清是一男一女，都背着虚囊囊的东西，好像是俩口子，男人戴着一顶古铜色的毡帽，两个耳盖紧扣耳朵，眉脸黑不拉叽，穿的是白茬大襟皮袄和缅裆皮裤，有好几处是破烂的，里毛外翻，又黑又脏，浑身黑油渍斑块显眼，裤脚口束着，显得雍肿宽大，上下虚囊囊的。女的头戴垂耳狗皮帽，外裹破烂的围巾，已分辩不清是灰色的，还是黑色的，上穿同样雍肿的大襟黑色棉袄，缅裆裤宽大，裤脚口也用绳子扎束着，肚子挺的很大，拄着一根圪遛木棍。发出一声声“啊呀……啊呀呀……”的叫唤。

       男的嘴喷冷气，对着疑惑的牛富成说：“老哥哥，这村叫什么村啦？”

       “这叫牛家洼村，你们这是去哪咯呀？”牛富成听着他口音不是本地人，热心地问：“这么冻的天气，你们又不是没奈何啦，从哪来的？”

       “俺是山东人，她是我的媳妇……”男的愁苦地说。

       牛富成听着女人啊呀呀的叫唤，着急地问：“你媳妇这是咋啦？”

      “要生娃娃了呀……”山东人带着哭腔，愁苦的圪蔫蔫地说：“前面再有村子没有？离这还有多远？”

       “啊！是生娃娃呀？前头也有村，就是离这还有七八里地嘞，你们这是要去谁家？”

       “我们也没个准地方，好我的大哥哩，我们还能去谁家里！只能是走一步说一步哟，她是要快生娃子啦，弄的我们已是走投无路啦……”说着，就跪在雪地里，乞讨着说：“大哥呀，你帮一帮我们吧！”

       牛富成立刻着急了起来，对他们说：“生娃娃的事，真咯是风火事呀，哪能耽搁了！这不是要往雪地里生么！快点起来，快点起来，就到我家哇……”牛富成把扁担一扔，毫不犹豫地连忙和他把女人搀扶着，趷蹭着光滑的积雪向自家门坡上爬。

       这一男一女一个劲地说着感恩的话：“老天爷不灭我们，真是遇到大好人了啊！我们给你们做牛马也心甘情愿啊……”说着，他俩就吸吸塌塌地哭出了声。

       “不要哭，不要哭么，我就怕看见别人哭，你们一哭，我心里就难活。好在你我正好碰见了，这个忙，我不能不帮呀！我和你一样样地穷，一样样的苦命，你们不要嫌我穷就行……”牛富成安慰着他二人，蹭踏着厚厚的积雪，把他们领进了土窑洞。 

       牛富成老婆正张罗着做饭，突然见他引回这么两个陌生人，急急地问：“这是咋啦？谁家了这是？”

       没等牛富成说话，这二人就弯腰磕头，男人说：“大恩人啊！大恩人，真是谢谢你们啦！嫂子哟，救救我们吧，我们正从你们村路过，我媳妇就要生娃子啦，正碰上大哥担水……”

      “哎哟哟……” 女人苦苦哀求，说话声音虽不像是本地人，但又比那男的说活口音能听得懂些，她痛苦地说：“我们真的是走投无路嘞……大哥大嫂……帮助帮助我们哇……”

       牛富成急急忙忙地把饭盘子端在柜上。他老婆连忙爬上炕，把一团被褥拉到窗台前的三角圪峔，麻利地点起了煤油灯，又迅速地跳下地，跑到西窑里拿过来一沓草纸，铺在炕上。紧接着弯下腰跪在炕沿边，从女人的背后，把两条胳膊从女人的胳肢窝中穿过，两手指交叉着搂紧她的胸脯，吼喊着站在炕沿前的两个男人，把快要生产的女人抬在铺开的草纸上，然后帮女人把裤带解开，向下拉掉。这当儿，娃娃头也随着女人啊呀呀的阵痛声，出世啦。

      “啊呀！是个女娃娃！”牛富成老婆惊喜地说。

       婴儿哇哇地哭出声来，随着哭声，墙圪峔那堆被窝里也传来了婴儿的哭声，这个哭着的婴儿就是牛富成俩口子的心肝宝贝，出生不到三个月的儿子牛换换。

        这两口子悬着的心总算是平稳下来啦，内心是无比高兴，他们今天真的是走了天大的鸿运，要不然，他们的娃娃生在冰天雪地里，他们大小人还能活的了么？他们不歇不住地絮絮叨叨，说着感恩的话，有流不完的泪水在相涌。

       人世间的一些事，往往就是在不经意间上演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就发生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山村里，发生的是这么自然，又是这么的必然。黄土高坡上的人就是这么憨憨厚厚，尤其是越贫困，越贫穷的人，都会在内心深处有颗恻隐之心。在特殊的困难环境中就会自然流露出来，施于援手，并掏心掏肺地极尽可能去帮你，甚至会把身上最疼的肉都舍得给你割下来。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樊三毛，男，汉族，1964年生，清水河县城关镇人，1983年参加工作，现在韭菜庄乡工作，中共党员。业余爱好文学创作，常写些乡愁纪实作品，回眸家乡大变化。

作品选自《清河创客》

作品编辑推送者:小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