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大舅家了，国庆那天我们一家人聚了餐之后就没有再见。我请大舅给我写几幅字，前几天大舅说写好了，让我去拿，我就定了今天。正好砭石大王也请我帮他找一位大家写一幅书法，我心想，在我认识的人中，还有谁比我舅写得更好呢？少之又少，不如就请我舅写吧！自己家里人，也不欠人情。若是请别的大家去写，那人情就欠大了。

诗词书画，舅舅样样精通，如此全面的大家我以为在世的人当中可能并不多。且学问也好，兼了十来所院校的教授。我写了很多人，竟然没有写写我舅舅。因为我只把他当亲人，人总是这样，关系近的，反而很少写。有人说，身边无伟人。就像舅舅在舅妈的眼里，就是年轻时整天不着家，三百六十五天，能见面的日子不足六十天。如今一天二十四小时，俩人在一起说的话不超过一百句。为什么？因为舅舅在职时都在军队，退休后都待在书房。舅妈说：“三个房间，你舅舅一个人就占了两间，都做成了书房，一个房间写书法和画画，一个房间摆电脑写书。整天就是写啊，画啊，门都不出！明明在一个屋檐下，都见不到他的人，还不准我打扰……”

每次见舅妈，舅妈就会向我诉说舅舅的“不是”！这就是身边人。不过我知道舅妈是深爱舅舅的，看舅舅的眼神至今都带着爱意。或许爱唠叨是大多数女人的天性。舅妈也常说，这一辈子，为了舅舅，她做了巨大的牺牲。舅妈是六十年代北大医学院的高材生，但为了舅舅，她放弃了成为一名临床医生，转而选择了做行政工作。这近乎是她一生的遗憾。她总说，自己的人生平淡无奇，但是舅舅的人生足够精彩……

我对舅妈说：“舅妈，舅舅是大佛，早就成道了，他是乘愿再来，您是老天派来护持他的大菩萨，”

舅妈这才乐得笑起来：“对对对，要不你舅舅有个名字怎么叫半僧呢？就是半个僧人！”舅舅接着笑眯眯地对着我说：“大佛不敢当，也许等我走了，才会变得伟大。”

我是懂得舅舅的心意的。他深知，伟大需要时间和距离来沉淀，身边人往往只能看到他的平凡日常，看不到他的所作所为在历史维度中的价值。

是的，“伟大”并非天生，而是由一个人的思想、行动对时代的影响所定义的。这种影响需要经过时间的发酵，就像我们现在推崇的鲁迅、钱学森，在他们生活的年代，身边人看到的可能只是一个笔耕不辍的作家、一个埋首实验室的科学家，而非后来被载入史册的“伟人”。

毫无疑问，我们对历史伟人的认知，都是经过书籍、纪录片等媒介筛选和塑造后的“精华版”，过滤掉了他们的琐碎与缺点；而身边人是“全景版”，所有的烟火气都会消解对“伟大”的想象。

这也是我为什么曾说过与舅舅类似的话：“我死后会比生前更有名！”不仅基于上述的原因，另外也因为我并不热衷像张爱玲说的那样：“出名要趁早！”我更在乎好好地锤炼自己，把每一件事做好。

我想我们全家都是这样的人，舅舅是，老妈是，我也是！我们更享受创作的过程，老妈写了五十多本专业书，舅舅诗词歌赋以及各种研究著作也写了一二十本，而我索性更任性，在写书的前十年出版了十本书后，如今只写不出。算起来，我近乎有十五年没有与出版社打过交道了。若是哪天我决定出书，怕是一下就要出几十本。

之前近乎不写舅舅，也不仅仅是因为我们距离太近，当然也因为他身份的特殊性，使得他必须时刻保持低调。今天舅妈向我透露，舅舅在写回忆录，大概写了七八万字。我对舅舅说：“如果您觉得写得累，不如您来给我讲故事，我来帮您整理。如果您觉得出自传不方便，我就把您的故事变成小说。就像麦加写的那些《风声》《人生海海》。小说比传记有更多的人看。”

其实舅舅的传记，我以为早已写在他的一部部著作里，他在《将苑诗话》一书的自序中这样写道：“余弱冠从军，投身戎伍，以草莽之身而拔之衽席，以一介山民而远徙京城，以一介书生而积诗成卷，以一介武夫而为伍将军。好笔翰而无师承，业戎马而乏专习。余实乃一介山民、一介书生、一介武夫耳。故命之书斋曰“三介居”。余虽戎马一生，从军整整五十个春秋，然终非专事军事理论研究，于古代军事史亦少专习。虽有十余部专著面世，但所涉及者，皆与信息、信息化和信息化战争相关。故蛰居“三介居”里，动笔诗话古贤时，诸多难题便接踵而至，正如一位古代画家所言:“开图别多沧桑意，只觉含毫咏不成”……是读书，更是创作;是创作，更是学习;是学习，更是探究;是探究，更是积累;是积累，更欲升华……”

这就是我的舅舅，我今之所写，万千不足一。想要了解我舅舅，最好看他的作品。翻开，浩瀚如海。诚如我对大家说的，想要了解我，最好去读我的书，或者我每天的日记。即便表达未必尽善尽美，但总可以看见一二。

中午请舅舅、舅妈一起吃饭。我点了一大桌二老爱吃的菜，舅舅胃口大开，我们一碗饭还没吃完，舅舅就已经两碗饭下肚！这说明我的舅舅还很年轻。我心中的年轻，真的不是以年龄来计算的。有些人还未到三十，就已经老了；而有的人，年过古稀，依然青春。

（写舅舅，不好写。因为稍一不慎，就会触及禁忌，所以也只能写写家常了。有些段落，我在舅舅审阅后删除了。不过这也正常。因为即使一个人任我尽情地写，我也不可能都写尽，何况是本就身份特殊的老舅）

沈思源于2025年10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