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连载】

黄土地上的清水河

作者:樊三毛

十四

       牛富成老婆把墙角的铺盖垛扶起，抽了最底层的一块，这块褥子紧靠炕洞的引火口，她用手摸了摸，感觉很热乎，把刚出生的娃娃包裹起来。又从自己裤腰上抽下红裤带，用剪子从中间剪开茬口，两手左右分扯，扯成了两条带子。一条捆住包娃娃的褥子，另一条绾回了自己的裤腰上。牛富成和山东男人，收拾着用过的草纸，手忙脚乱地扔到院外的后娄（厕所）。山东男人机械地跟着牛富成，像一个分不开的影子，牛富成忙啥，他也跟着忙啥。牛富成下打谷场抱烧火的柴禾，他也跟着他一起抱。那样子，着实表现出一个汉子在困境中得到帮助时，内心生出巨大的感恩心意，他对牛富成的无限感恩情意是没有半点虚假的。

       牛富成的老婆麻撒地又把另一层被褥顺墙脚铺开，重新把生娃娃的女人扶撑到褥子上，紧张的眉脸才舒展开，她笑着说：“这生娃娃的事呐，就是人扒人的事，怕的唿嘞！”她生怕被褥铺的不匀，黏碜着她，又用双手在褥子下面平捋了一遍。吼喊牛富成快往炉灶里加柴禾，滚些热水。

       牛富成一切照着老婆的吩咐，一件件地做着。他一边往炉灶里添着柴禾，一边问寻着山东俩口子的名字。山东人把他们的名字说出来了：“我叫靳新民，今年28岁，家是山东的，他叫何秋兰，今年26岁，是陕西人……”

       靳新民是山东沂水人，三岁时母亲生第二个娃娃时难产死了，他随父亲相依为命，外出乞讨，过着衣不避寒，食不果腹的流浪生活。十三时岁，又逢父亲患上急性虐疾，也死了。面对悲惨境况，他只得认命，像父亲一样入道行乞，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乞讨人。受不尽的苦，受不尽的饥饿，是他的心酸经历。那个年代，又是兵荒马乱的年代，像他这种流浪行乞的人到处都是。在浑浑噩噩的悲惨生活中苟且偷生。直到27岁时，他行乞到河南境内的一个火车站，碰到了与他一样流浪的陕西风陵渡逃婚女子何秋兰，才有了这一段流浪生活的姻缘。他们相依为命，像一根滕蔓上结的两个苦瓜蛋子，苦在了一起，开始了漫无目的地流浪生活。

       何秋兰外出流浪，是因为抗婚才被迫流浪出来的，风陵渡镇上有个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这大户人家有个二儿子，整天不干正事，虽有了家室，常年在外刮野鬼，赌钱喝酒，窜门踏户，搜寻觅旮旯地找女人寻欢。有一次半夜三更去邻村找相好，被进村偷猎的狼袭击，把个鼻子和嘴巴让狼撕咬了咯西疤烂，被村民们从狼嘴里救下，送回家，原配老婆吓得整天价不敢和他钻在一个家过日子，不几日后就在自家院外的一棵槐树上挽了根麻绳上吊了。几个月后，狼咬疤的老子就把本村穷困人家的何秋兰强行花了五十块大洋，给狼咬疤的儿子娶回家当媳妇，何秋兰更是怕狼咬疤这个男人，怕的不行，看见他的鼻子没了，只露两个灰窟窿，上嘴唇也没了，露出白牙，面目狰狞，比见了鬼还要怕的厉害。一天夜里，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中她成功出逃，离开了黄河边上的风陵渡小镇。

       靳新民和何秋兰相遇后，各自了解了各自的恓惶经历，他们并不知道逃婚的土地究竟有多大，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又往哪里去，反正是走过了一村，又是一个村。因为，靳新民知道何秋兰是逃婚出来的，万万不可进入城市和县城，防范着哪一天被狼咬疤家人追寻住，又要分开，他们商议，只要是山区，他们就不怕被人找到，山大沟深，有树林的山村更好，万一有人追来，他们可以立即隐藏起来。白天进村行乞，晚上露宿避风的沟壕，或山缝和山洞，有时还在只有几户人家的山村，钻进废弃的住宅里睡上一晚。他们还约定，一个村里最多磨蹭一天，而且，不能有偷东西的坏毛病，宁可伸手要，绝不当毛贼。他们还很清楚一个道理，人穷，不怕人笑话，就怕手脚不干净，手脚一不干净，就会被人或骂或打，就会惹出事非，一旦被逮住送进监狱，就会被审问，知道了实情，可能会被送回原籍，就再也见不到了。半个月后，靳新民琢磨着想出了一个办法，为了不迷失方向，不在原地打转转，防止追寻，他和何秋兰商量，一路向北走。

       季节暖和是他们一年中最盼望的，尤其是夏天和秋天，山野中的果实是他们最好的吃食，再说啦，睡在山野坑洼里，倒也舒服，是无奈中的无奈。

       不知不觉中，已是深秋，树叶开始落地，山梁沟畔的颜色也变的灰蓬蓬的。有一天早上，当他们从一个山沟里爬出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山峦上起伏蜿蜒的一条土圪塄，见不到头，也看不见尾。那土圪塄上不远处还连接着些土垛，有的是砖垒的，有的是石头和砖混垒的，很高很高，挺有气势。他们立刻就兴奋起来，很快就想到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万里长城。他们急急地加快了脚步，顺着乱石河道中的小路前行，直向开着豁口的地方走近，端详着长长的土圪塄模样，稀罕而又惊奇地凝望了一大气。

       突然，何秋兰抽泣着哭出了声，拉着靳新民的手，跪在长城脚下的一堆土圪砬中，连着磕了三头，凄苦地说：“咱们走到长城跟前啦，是流浪的姻缘，是自愿的，也是自作主张的，别人拜天拜地，拜父母，咱两个苦蛋子是苦在一起啦，睡也睡过啦，肚子里也怀上你的娃娃嘞，糊里糊涂就成了俩口子啦，还没拜过天地，也没拜过咯娘老子。今天，咱两个苦蛋子就拜一拜长城哇，愿咱们这辈子像这长城的土圪垛，永远连接住，不要分开！”

       他们手勾手站起来，双方都很激动，这不知是从哪一辈子传下来的习俗，他们闹不机谜，反正心中就有这么个想法。拜了天，也拜了地，把眼前的长城当成了心中的父和母，虔诚而又神圣地向长城又鞠了三个躬。靳新民又用山东人跑江湖的礼仪，双手抱拳，作了三个揖。随后，他给何秋兰正要拍打身上粘的黄土，被何秋兰用手挡住了。何秋兰苦笑着说：“唉，不要拍打啦，咱们都是黄土地的人，都是黄泥土捏成的，再说啦，咱们这身行头，还怕土么？”说着，她又弯下腰，抓了一撮土坷砬，装进缅裆裤兜里，看得出，她是想家啦！

       可是，家又在哪里呀？他们不得而知，也闹不机谜。

       举行完这神圣而庄严，奇特而绝世无双的拜长城仪式后，他们继续探寻着长城的走向和苍桑的容颜，总觉得有一种难舍难分的感觉还在揪扯着心中的痛。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樊三毛，男，汉族，1964年生，清水河县城关镇人，1983年参加工作，现在韭菜庄乡工作，中共党员。业余爱好文学创作，常写些乡愁纪实作品，回眸家乡大变化。

作品选自《清河创客》

作品编辑推送者:小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