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苗慧 

76岁的老王疲惫地推着轮椅，上面坐着他的75岁患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伴（还得用布条微绑着）。老王说：“我两条腿拖都拖不动啊！我累死了，我只想睡觉。但不推她出来透透气，让别人逗她说说话，神经系统退化得更快。没办法啊！”他的妻在唱、在说：“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啊……”“他爱我，我也爱他，老板爱我，我也爱老板……”“姆妈！姆妈！妈妈……”当然，她不停地喃喃自语的“他”“老板”都是指共同生活了55年且是她唯一依靠的老王。

7年了，2500多天，该病由轻至重，都是老王一个人在照顾，即便自己手术，也只歇了四天，立马上任。被折磨得吃不消时，老王曾抱着妻登到居住楼的楼顶说：“你一个人不敢跳，我抱着你一起跳。”时而糊涂时而清醒的妻倒警觉起来：“我不跳，我幸福得很呢！”作罢。

不知看了多少医院，只能用药缓解，无法治愈。去年年底又因急性脑梗住过一个月的医院，病友们投诉，被她吵得吃不消。医生预测她出院最多捱一个半月。出院后即来了这个位于家对面的护理院。老王说：“她还能活多久？不能让她住太差的护理院。”

老王的退休金是2000多，妻的退休金是3000多。夫妻包一间房，上个月缴了9000多，贴补上的是几十年的积蓄。老王对着妻噜噜嘴告诉别人：“积蓄给她送终应该够了。”护理院的护理级别分为一级、二级、三级、一对一。老王一级也没要，自个儿包了，省掉了一对一的9600块。夫妇只定了一份饭，先喂妻，这几天喂一口，妻便朝夫脸上“噗”地吐一口。两条毛巾放旁边不停地擦，帮妻擦嘴擦手擦衣裳。妻吃剩下，老王再吃。又省了一个人的伙食费600块。

也想过其它办法：家里请护工，换了几个都被妻骂走。在老王的妹妹家住过，老王对妹妹妹婿说，5000块钱给你们挣，老王不过是想有个人搭把手，自己可喘口气。仅二十来天，妹妹妹婿的脸就拉了下来。难怪，都是老人，承受力有限。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若经我苦，未必有我善。”24小时中，每隔一个半小时就需拉一次尿，尤其夜里，拉不动啊！纸尿裤穿不住，明明兜在屁股上，再看，已经到了大腿。纸尿裤里垫毛巾，一天换七次。摁在坐便椅上两个小时不尿，一站起来就尿、就屙屎。老王摸索出了经验，蹲下来，闻、听、再用小电筒在坐便椅的后面照，以确定妻有没尿，有没屙。

你若对着老王竖大拇指夸：“她嫁你是她的福气！”老王即刻否定：“还福气呢，我巴不得她现在就死！”可那天，妻从早到下午一口喂不进，老王急得魂不守舍，自己的饭也不吃了。直到下午三四点钟，护士小刘来，拿着饼干一口一口喂，欢快通报：“吃了，吃了！”老王忽地跳起，赶紧用开水兑粥、兑菜，趁着她肯张嘴、肯下咽的当儿，混着这天的药一并喂下。老王瘫坐在椅子上如释重负：“今天的量总算喂下去了，死不掉了。”他眼里噙着泪，对护士小刘千谢万谢。

老王常背着人哭，大哭，以前哭自己：精疲力竭、弹尽援绝。现在哭妻：脸色呈青、瘦骨嶙峋。舍不得妻，心疼妻，再怎么着，伴啊！

有时照顾其她老人的护工心生恻隐：“不碍事的，我来带她洗。”老王告诉人：“又没缴额外的护理费，哪里好意思啊，难得次把次吧。洗下来的是粪水啊！”

老王有两个儿子，“小儿子难得照面。大儿子隔段时间会带点零食来，但也不肯帮着拉泡尿，擦把屎。由他妈妈屙、尿身上。”

老王也会脸上浮着残存的羞涩与爱意说，当年妻是下放知青，自己是乡下人，是妻追的他，双方家长都不同意，顶着压力他们成了家，一个是20岁的窈窕女，一个是21岁的美少年。老王喜欢吃螃蟹和虾，但从不剥，嫌麻烦，是妻，帮他剥了几十年。

丝丝缕缕曾经甜蜜的爱情，珠积锱累执手相携的亲情，无数时不时断断续续在脑海显现的温情转换成老王坚撑的力量。

崭新的护理院，宽敞的走廊上，老王累不堪地推着轮椅，妻在轮椅上唱着：“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啊……”“姆妈，姆妈，妈妈……”

所幸他俩每月还有5000多的养老金，连这也没有的，大有人在……

作者简介：

苗慧，江苏镇江五中68届初中毕业。69年4月下放江苏省丹阳皇塘公社与两个哥哥组成一组知青。74年被推荐去常州南夏墅镇江第二师范学校英语班学习。76年分配至丹阳建山中学任教，80年调至镇江轻工产品门市部。85年调至镇江电子中专（现江苏航空职业技术学院）至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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