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于2010年12月

都说纽约是一个时间就是金钱，节奏快于一切的地方。但是很奇怪，当我来到纽约，我觉得自己的时间仿佛被放慢了。虽然才到纽约没几天，但是感觉在这里已经住了很久。公园是熟悉的，每一栋大楼是熟悉的，每一条道路也是熟悉的。横平竖直的街道，只要你走过一次，就再也不会迷路。

中心公园南门正中一根高高的柱子上竖立着哥伦布的像，似乎唯有如此，才足以遥望他当年发现的这块新大陆。说是大陆，分明又是个岛屿。我虽住在曼哈顿的中心，但是离环绕整个曼哈顿的哈德逊河流也就几分钟的路程。

曼哈顿是一个四处弥漫着故事的城市，好像无数的故事会从密密麻麻的楼宇中、每一个大大小小的窗户里钻出来。来到这个城市的人，无论来自于哪个国家，哪个地区，都带着满满当当的故事，有时甚至也是带着满满当当的家产过来的。当然也有自信满满的人，赤手空拳地来到这里，发誓要在这里闯出一片天地来。这是一个总给人以希望、也叫人做梦的地方。

我住的地方就在Broadway，全世界的人们都赶到这里来看百老汇音乐剧。我想，这各种各样的故事从哥伦布发现它的那一刻开始就从未停止过，每天都有新的故事在上演。虽然百老汇的有些剧院几十年里只是上演同一个剧目，甚至是很多剧院专门为某个剧而建立，但是这并不妨碍层出不穷地发生在每个人头上的奇闻异事。如果我坐在百老汇街头，愿意支付一百美金一个故事，向来来往往的人们征集他们的人生经历，估计每个人都能讲出一个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故事来。也许我真该去尝试一下。

相比很多不远千里来到百老汇只为看一场演出的旅客而言，我何其幸运。从41街至53街之间的几个街道上，分布着几十个剧院，汇成一个相对集中的演出区。我住在那里，可以每天换一个剧院、看一个新的剧目，尽情地感受百老汇的艺术魅力。

马车也是曼哈顿的一道景观。将这个城市许多古老的建筑在它的移动下串联成一个滑动的影像，虚幻又分明真实。自从哥伦布发现这个岛屿，至今才几百年的历史，但是看着这个城市，我常常有一种错觉，觉得它就像一个身体渐老而打扮入时的百老汇老牌明星。它每天都在被修修补补。或者在节日里被涂抹得姹紫嫣红。好在这里的人们还算懂得如何打扮和保养她，以至于令她看起来仍姿色非凡。

当纽约的朋友问我，纽约给我怎样的感受时，我说：“这是一个里面穿着补丁内衣外面套着貂皮大衣的贵妇，也是一个充满了故事的老妇人。”

友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不知友人是否听懂了我的这句话。在那一刻，那是我唯一想到的一句话。我不知世界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对美国心生向往，更觉得纽约仿佛就是人间的天堂。我并没有这种感觉。很多次行走在纽约的街头，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在我心中若隐若现。

整个曼哈顿因雪而瘫痪。据说，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冬天。这个冬天，下了纽约历史上六十年来最厚的一场雪。在中央公园，有些地方的雪超过一米厚。我在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的街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走得很慢。去离住地不远的位于TIME WARNER五楼的书店看书。那里的书很多，我可以在书店的咖啡馆里花上两个美金，坐在那里静静地看上半个下午的书。

很想写些沉重的话题，在这个人潮涌动的被无数人梦想的城市里，依然无处不存在着苦难。但是，我想将那些先暂时存储起来，它们不能被我那么轻易地、肤浅地表达出来。它们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与酝酿，以一种我认为恰当的方式呈现。

有时，当我沉浸在美好的生活中，我竟然有一种罪恶感。我不知这种感觉是否来自上帝对我的警示：你可以幸福，但不要忘记苦难。

是啊，上帝希望我们幸福，可是仅仅只有几个人的幸福，又怎会真的觉得幸福呢？我不知我能为此做些什么，我只是静静地等待，我愿意听从那个声音，听从他的召唤。于是我安慰自己：“在他愿意让我安享这份平静时，我就尽量坦然地接受吧。”

尽管灾难四处都在发生，甚至是为了所谓的正义而随时准备发动的战争。作为个体，我们有时无能为力，我们只能最大限度地尊重上天赋予我们自己的这个弱小生命。

在夜幕即将前，我起身离开书店，步行回家。在街边遇到一个年轻人，在大雪纷飞中，他似乎已经站了好久，我就忍不住上去问：“你还好吗？”结果后来就聊了起来。他说：“没想到在纽约还能遇到你这样热心的人，我总觉得这个城市是冷的，这里的人们也是冷漠的。”接着他又说：“你一定是从别的国家来的。”我说：“是，我从中国来。”他说：“哦，中国真好，中国的人们这么好，我将来一定要去中国看看。”

我点头，表示欢迎。我不知纽约怎么会给他这样的印象？是不是一个人对一个城市的印象在于他抵达这个城市的第一天。所谓印痕。这种印痕会导致我们做出种种错误的判断。但是印痕并非不可改变。只是需要一个恰当的机缘，遇到对的人。不管怎么样，这么冷的天，让他觉得有个人在关心他，在温暖地对他笑，这总能让他对这个城市增加一点好感。

回到住处，《妈妈咪呀》的女主角冒雪来看望我和H。我们在壁炉前聊得甚欢。仿佛外面的雪愈大，住处壁炉的火就燃得愈旺，而我们聊得也就更加投入。从歌舞剧聊到文学，聊到电影。她曾做了五年《妈妈咪呀》的女主角。日复一日地上演同一处剧目，终于让她感到了厌倦，身体也慢慢不行了。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痛。于是开始做起了电影。她觉得电影是个颇具挑战性的事业。也许，从骨子里，我们都是喜欢迎接挑战的人，这表现在生活的任何方面。

虽然外面的雪很大，我们还是决定去帝国大厦用餐。那里有家非常不错的餐厅。餐厅里也有壁炉。我们挑了个靠近壁炉的地方，每人叫了杯红酒，配着牛排，围炉夜话。在大雪压城的日子里，似乎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然而越是在这样的时候，我似乎越能感受到那些在漆黑的夜中、在冷冽的寒风中流浪的人。似乎有一双眼睛，在黑夜中，注视着你。

沈思源

中国当代作家，艺术评论家，纪录片出品人，东西方艺术家协会副主席，源点思想库创始人。

她擅长透过文字洞悉人性，通过写作直抵生命本质。著有《天国归来》《漂魂》《水里的圣经》等多部长篇小说；《返思录》、《安之书》、《孤独之美》、《天才女人》等多部哲思类文集；以及书信体文集《我的爱》《太阳之子》《二囡家书》《毛郠夫人》；寓言集《梦醒记》；传记类《走着走着就遇见了》《灵之医者》等多部文学作品。她的文字朴实无华，在淡定和从容中娓娓道来，却有一种触动人心的力量。她一直坚守文以载道，将自己的思考和写作专注于探求宇宙的实相、人生的意义和生命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