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下雪了。自从来到北京，每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我总要写下一些文字，以纪念这些从天而降的精灵们。同样的一场雪，每个人眼里见到的景象都不一样。一万个人有一万种看见。我也总会随手拍下一些雪景。我镜头里的雪，总是洁白而纯美的，并非是我看不见那些被人为践踏而变得污浊的雪浆，而是明明有那么多美好，为何要去忧伤那一点不堪呢？如同雪的融化，不堪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纯洁的美，有时却会停留的很久。它们有时驻留在一棵树的枝条上，有时驻留在一片落地的红叶上，有时甚至就那么不经意的轻轻地驻留在一株或枯黄或正在抽出绿芽的小草上。当然，有时也驻留的河岸朝北的一侧，任阳光如何的东升西落，它们依然像一条洁白的哈达温柔地沿着河流搭在河岸上……

那是雪与水的恋爱，有时也是雪与冰的交融，仿佛是一个灵魂的不同面。有人说，女人是水做的，当她遇见不同的男人，就会呈现不同的自己。你给她一个沸点，她就会沸腾；你给她一个冰点，她就会冷若冰霜；你给她百分之五十的温度，她也回你爱搭不理。虽然不完全如是，但这比喻很是有趣。我忽然又想到，如果将女人比喻成雪呢？每一片雪在天空中时都是轻盈而洁白的，这就像遇见男人之前的女子，她们俏丽可爱，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但同样是一片雪，有的雪落在了高山之巅，有的雪却直接落在了熙熙攘攘的街道，在高山之巅的不得不承受终年彻骨的寒冷与孤独，在人间烟火中的在任人践踏之后彻底失去自我。这样的比喻，当然是偏于两个极端，因为大多数雪花都落在了茫茫的草原上，落在无数的庄稼与花草树木上，它们享受了世间短暂的日子，体验了身为一朵雪花在人间的曼妙，最后终究又归于一片浩瀚与空寂之中！

从住地到办公室的直线距离，大概也就五六百米。平常十来分钟就走到的路程，今天我却足足走了半个小时。不是因为路滑难走，而是因为我总是不断地停下来，拿出手机不住的拍摄。我用很少的时间走路，用很多的时间停下来看四周的风景。有时我索性就走进花坛里，站在大树底下，不在乎路上的人来人往，我在我自己的世界里。那一刻，我忘记自己的年龄，忘记自己的身份，仿佛我还是一个孩子，一个纯粹的生命，也或者，我自己就是一朵洁白的雪花，我融入在雪的世界里。我感恩宇宙让我见到世上最美的风景，当无数的景象掠过我的眼前，祂只会让美好在我心中驻留下来。

我想起了二十年前我做过的一个梦，梦里下了厚厚的雪，在我眼前出现了一位巨人，我称他为“雪人”。我将那个梦记录了下来，梦境是这样的：

他脚踏大地，头顶苍穹，赤裸的身体被一层面粉似的白雪均匀地覆盖着。他大步流星地由远方向她走来。当他从她身边经过时，她决定追随他。她相信他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也许是一位大能的神，能预知一切。总之，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是整个宇宙间最完美、最圣洁的生命，请追随他。

当她追上他，还没等她开口，他就说：“孩子，你的好运马上就要来了。”那声音响彻整个大地。

她深信不疑，并满心欢喜地跟他走在一起。她希望所有的人们都能得到他的启示。于是，她敲响了邻居家的门，告诉女主人，天上来了位客人，他叫雪人，能预知一切。

女主人好奇地走出门来，可当她看到雪人时，居然朝地上啐了一口痰，然后骂道：“真是玷污我的眼目，这个肮脏的家伙居然没穿衣服。”

正在她为邻居这样的举动暗暗感到羞愧时，只见雪人哈哈大笑，接着天空中传来他洪亮的声音：”吾心是浩月，碧潭透晶莹。夜幕吾笑观，足下划流星。吾心映大地，恐无明从吾生。夜幕皎洁月，众生亮屋庭。云暂遮吾明，风过还吾晴。“

接着又传来雪人爽朗的笑声。那笑声似来自天国，可分明又回荡在天地之间，连大地也在俯首聆听。她不明白的是，既然这个声音响彻了整个大地，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对此无动于衷？

雪人低下头轻轻对她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精神的聋子，他们听不到真理的声音。”

“啊，原来是这样。请问大预言家，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们的心智才能恢复正常？”

“也许要很久很久，也许就在不远的将来，也许就在此刻。孩子，只能等到有一天他们自己想要寻找这个声音时，他们才能听到。”

“哦，我懂了。”她忧心忡忡却又无比喜悦地跟着雪人不停地向前走着。没走多远，她又遇到了一位熟人，他正在马路上晒被褥。她觉得这样的老乡一定要听听雪人的指引。于是她又热情地招呼道：“嗨，老乡，我身边的这位是无所不知的大神，他可以告诉你很多人生与宇宙的真相。”

可没想到他轻蔑地一笑，然后大声冲着雪人喊道：“不要踩了我的被子，你这个愚笨的家伙，你的脚掌居然比我的被子还大。”

她简直无地自容，为什么她的乡亲都是如此不可理喻？但雪人用他宽厚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她的耳朵又听到了巨人的声音：“吾心似镜明，阅读真善与众生。吾心似明镜，滤过千山与苍穹。吾心似镜明，穿透伪善与满盈。吾心似明镜，颂扬美德留后名。吾心似镜明，映出天地万种情。孩子，你的心应如不曾被染污的明镜，不应让无知者的言语左右你的心境，不应让愚昧者的思想统治你的灵魂。好了，孩子，别再难过了，不是还有我吗？”

于是她又高兴了起来，再一次拉起雪人的手，向更远处走去。

转眼二十年过去。世人中，有多少人真正听见了雪人的声音？又有几人真正听懂了其中的寓意？二十年，我在北京整整二十年，我走过了二十个春夏秋冬，迎来了几十场大雪纷飞。写到这里的我，仿佛又从刚刚在雪地里的那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走过了整个世纪，成为了一位百岁的老人。昨天翻开了戴安娜·阿西尔的《暮色将尽》，这是她在临近九十岁高龄时写下的一本老年生活随笔，言辞坦率豁达，读来饶有趣味。由步入老年的种种变化说起，夹杂着她对自己过去人生的回忆，她大方回忆自己的几段情史，诚实面对老年的痛楚，但也仍满怀热情地谈起在园艺、绘画、读书、写作等过程中收获到的新鲜体验。为我们展现了一个独特的女性样本，让我们看到一个知识女性如何在与世界的周旋中保存独立的自我，并最终坦然面对衰老与人生的终点。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对这个世界说，也有很多故事要讲，但是有些故事，我想我要等到几十年后再讲。那些曾经来到我生命里，或者即将进入我生命的人，或许都将出现在我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书里。

有些人，像一片雪花，来了，又很快消失。而有些人，注定是一座大山，或者一块磐石，永远屹立或盘亘在我的心里……

2023年12月11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