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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摄影诱拍伤害动物,圈内持续论战
2026年09月08日
热度835316
文 | 大亨
图 | 微摄
34万人,和一只被铁丝串起来的青蛙
2026年4月,某农业大学。
一棵树上,一只青蛙被铁丝串起来,悬在半空。旁边蹲着一群扛着“长枪短炮”的人,镜头对准树枝,等着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黑冠鳽来啄食。
这只是“诱拍”的冰山一角。
在北京红领巾公园,翠鸟每天光顾的“黄金机位”,树枝是有人特意插进水里的,旁边还有鱼护,拍不到捕鱼时就买小金鱼放进去引诱。在玉渊潭公园,有人把剪去飞羽的鸽子抛上冰面作诱饵,只为拍游隼俯冲捕食。在广州流花湖,有人用蓝牙音箱循环播放鸟鸣,用铁丝绑面包虫。有观鸟人用弹弓惊鸟,只为抓拍一张“飞版”。
诱拍的手段在升级。蜂蜜会黏伤鸟儿的翅膀,酒精会损害鸟儿的内脏,铁丝可能扎破鸟类的喉咙和食管,含激素的诱饵甚至可能导致死亡。上海自然博物馆研究员何鑫指出,诱拍不仅改变鸟类的行为模式,诱饵上的铁丝、大头针可能直接导致鸟类死亡。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邓文洪警告,作为诱饵的鸽子、鹌鹑若携带药物残留或疾病,风险会在食物链中累积放大。在繁殖期播放鸟鸣,会导致鸟类择偶或繁殖失败。
但你猜怎么着?圈子里很多人不觉得这是问题。
据《中国鸟类观察年报2023》数据,截至2023年末,我国内地以鸟类观察为主的爱好者约有34万人。其中拥有长焦镜头的观鸟爱好者占比超过70%。34万人里,有人扛着设备蹲守自然,也有人扛着设备布置“片场”。
诱拍正在成为拍鸟圈的“集体活动”。在热门点位,拍摄者彼此熟识,提前占位、互相配合。有多位鸟类研究者明确指出,此类行为已对鸟类造成实质性伤害,并可能触碰法律红线。
当34万人的爱好变成一场集体“片场”,鸟还是鸟吗?
“飞版”还是“飞来的伤害”?
诱拍圈子里有一个高频词:“飞版”——鸟类展翅飞翔或捕食的瞬间。
“飞版”对应“呆版”——鸟一动不动停在树枝上的照片。在拍鸟圈,“飞版”被认为更有技术含量、更有冲击力、更容易出片。
但为了一张“飞版”,代价是什么?
直接伤害。 鸟类啄食被铁丝、铜丝串起的食物,容易被扎破喉咙,或吞下异物扎破食管、肠胃,导致直接死亡。误食经过人为加工的食物会让它们难以消化。2024年5月,江苏淮安一只成年东方白鹳被大型无人机绞断双腿,最终死亡。远处巢穴中还有等待它带回食物的伴侣和幼崽。
间接伤害。 “造景诱拍”让翠鸟过度依赖人类投喂,捕食能力退化。迁徙季诱拍干扰鸟类判断路线与风险的能力,打乱迁徙节律。繁育季则可能导致亲鸟弃巢、幼鸟死亡。长期依赖固定食物,削弱捕食能力,降低对风险的警觉性。
一位自然教育从业者直言:“这些人根本不在意诱拍对鸟类的影响,甚至还会私下教给别人,只为获得一张被认可的照片。”
更隐蔽的问题是:诱拍已从个人行为扩散为集体行为。 在部分热门点位,拍摄者提前占位、相互配合,排挤非本群体的摄影者或其他游客,当管理人员介入时,现场甚至出现集体阻拦。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在玉渊潭公园,有人用铁丝、树叶、蜂蜜、音响等道具蹲守拍摄,有人路过被吸引加入,也有人不认同就走开。一些拍摄者把诱饵抛到冰面上引诱游隼,当公园保安打捞被当作诱饵的鸽子时,一度遭到部分拍摄者阻拦。
这已经不只是“拍鸟”了。这是在组织化地伤害动物。
圈内论战:谁在为“诱拍”辩护?
诱拍在摄影圈内引发持续论战。
一方认为:“我只是用点食物引鸟过来拍几张照片,又不直接伤害它。”一位拍摄者解释说,“不带东西来,翠鸟冬天就没有东西吃了”。还有人说只要不直接伤害鸟类就无关紧要。这逻辑听着耳熟——“我就喂一下,又没打它。”
另一方指出:鸟类根本不缺食物,缺的是不被人类骚扰的生存空间。 翠鸟等鸟类有自身的迁徙通道,投喂会导致它们长期停留,改变正常的生命活动。在长期投喂单一的面包虫下,鸟类健康状况堪忧。“上海仙八色鸫因长期被投喂面包虫导致体型异常”。
有业内人士直言,诱拍是“伪生态创作”,传递了错误的导向和生态理念,是自私的人类中心主义,并不是真正的爱。
圈内的论战持续升级。支持诱拍的人说“技术无罪”,反对的人说“伤害就是伤害”。2026年初,杭州光画堂艺术中心举办评图大会,主题是“只批评不表扬”——这在摄影圈里比中彩票还稀罕。但在拍鸟这个细分领域,真话依然稀缺。
论战还在继续。但鸟等不了。
法律、公园和摄影师:谁该为“诱拍”负责?
诱拍不仅是道德问题,也是法律问题。
我国《野生动物保护法》明确规定,任何组织和个人有保护野生动物及其栖息地的义务。2025年最新修正的《北京市野生动物保护管理条例》明确规定,应当制止引诱拍摄等干扰野生动物生息繁衍的行为。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曾明确禁止对鸟类有致伤风险的“钓鱼式诱拍”。《中国野生鸟类摄影行为规范倡议》提出:鸟类的利益高于摄影。
多地政府已开始行动。广州市林业和园林局对涉事园区的违规诱拍装置进行全面清理拆除,在鸟类重点活动区域设置隔离警戒、加密安保巡逻频次。北京市在多个公园加强巡查和劝导。青海湖生态摄影大赛明确要求“抵制棚拍、诱拍、巢拍等可能对野生动物造成不良影响或伤害的拍摄行为”。淮安市发布文明观鸟提醒,禁止“钓鱼式诱拍”。赤峰市全面禁止“捕捉雏鸟诱拍”。
但单靠公园和法规远远不够。摄影圈需要内部形成清晰的职业自律。自然教育从业者小鸽建议,比赛、平台、图库应主动将诱拍作品拒之门外,只有当“出片”的捷径被切断,才能真正遏制诱拍。
2026年4月,广州市林业园林局表示将引导摄影、观鸟等行业协会把“拒绝诱拍、棚拍”写入行业公约和比赛规则。
拍鸟的人,到底是爱鸟还是爱自己?
拍鸟的人常说自己是“爱鸟的”。
这话从某个角度也许不假——不喜欢鸟,大概不会起早贪黑、扛着十几斤设备在湖边待好几个小时。但倘若为了拍鸟就用弹弓惊鸟、酒精醉鸟、噪音诱鸟,这样的“爱”未免太自私。
对这些人来说,他们所“爱”的鸟儿不过是道具,其存在意义就是配合自己拍出一张值得炫耀的照片。
34万观鸟爱好者。1400多种鸟类。每年数十亿只候鸟途经中国。这是一个巨大的、充满热情的群体。但热情不能成为伤害的借口。
鸟在天空飞翔的画面之所以美,恰恰因为它是自由的、不可预设的。用铁丝串青蛙、用剪羽的鸽子当诱饵、用音响骗鸟出来——这样的“美”,是偷来的。
一位生态摄影师说过一句话:“真正的生态摄影,是记录自然,不是导演自然。 ”
拍鸟的人,到底是爱鸟,还是爱自己拍的那张照片?
答案,在按下快门之前就应该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