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摄·总第1550期）

小城佚事

吴欣

        大约在清初，二十家子就是一个人口并不很多的小村落，于是，清康熙年间勘察杀虎口驿路时，官员们看上了这个四面环山、溪流横穿的村子，于是，将八十家子、沙勒沁(今沙尔沁)、归化连同二十家子，全部作为驿路上的站点，然后连点为线将驿路确定下来，这应是二十家子驿站的由来。我的先祖，此时还生活在山西省宁武县一个吴氏人聚居的村落里，看上去，似乎与二十家子还不会有什么交集。然而，清中期之后，为生活所迫，我的先祖无奈背井离乡，历经艰辛，走西口来到塞外浑河边定居下来，成为这个县的正式居民。  

       我等贱民的家事甚小，当然没有留下什么有价值的历史资料，但在朝庭，却有大事发生，并且由史官记录在案。其时，由于对准格尔蒙古部战事的需要，杀虎口驿路甚为繁忙，大批八旗兵由此出关奔赴前线，邮驿策马扬鞭驰骋在驿路上传递军情信息，运送粮粖的后勤部队也源源不绝，而一些随军做生意的小商小贩抓住商机，买卖越做越大。处于山区与川区、草原与农区交界处的二十家子驿站，以其优越的地理位置、便捷的交通条件，很快便受到日益崛起的晋商的亲睐。于是，人所熟知的大盛魁、复盛公等众多商号便在二十家子开设分号，创办旅店、粮店、当铺等，且挤满了二十家子前街与后街，史书上曾记载，当时的二十家子商贾云集，店铺林立，商业贸易极度繁荣，为“口外第一繁盛之地”，此言不虚。  

       我的岳父姓王，和林格尔县舍必崖乡估尔什村人氏。据80多岁的岳父讲，他的祖辈从山西原平县（旧称崞县）走西口来到塞外之后，经过多年辛勤耕耘、省吃俭用，家资渐丰，遂创办了一家名为“天成永”的商号，主要经营土地，生产买卖粮食。到清末其爷爷辈，天成永每年可自产粮食500石，另外还购买粮食500石，数辆四套马车往来于估尔什到县城乃至归绥之间拉接货物。时至今日，在估尔什村北靠近水口村，仍有地块名为“天成永地”。据岳父讲，其时的天成永在当地名气极大，县城每年秋季举办庙会，往往要从归绥城里请来知名的戏班子助兴，这项差事自然落到了商号们的头上，而各家商号也常常借此比拼实力。其时，正值鼎盛时期的天成永相比县城的那些大商号则毫不逊色，四套马车马健车壮，商号掌柜名声在外，往往率先从归绥请得名班名角，拔得头筹赶回县城演出，赢得一片喝彩。天成永实力雄厚，诚信经营，名声在外，其汇兑银票在二十家子、托克托县河口镇、归绥城等地通行无阻，在外经商的商家根本无须携带大量沉重的银两。先前，我对岳父的这套说辞颇不以为然。可不是么，我曾多次翻看旧县志乃至《绥远通志稿》，并未发现一家名为天成永的商业字号，或许，这仅仅是一家存在于估尔什这个小村庄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商贩也未可知。

       2018年秋，我有事前往和林格尔县文物管理所，在其办公室，偶尔发现一通由四面墨玉石碑组成的功德碑——《重修过厅钟鼓楼碑坊院宇碑记》，碑文记录了咸丰元年至二年八月，为重修县城钟鼓楼等建筑而向四乡及本街士绅工商募捐的情况。从该碑文字记载中，可以明确当时有百余家商号以及大量个人捐款施银八百万多文，这在当时可算是一个天文数字了。由此，二十家子，包括八十家子、新店子均有许多的商号在正常经营，此外，五素途路、厂汗忽洞、大甲赖、大红城、丹岱、讨速号、坝底、西窑子、估尔什、韭菜沟、南一间房、羊群沟、红山口、克略、马厂等村均有商号分布，且大多具有晋商的血统。尤其令人惊奇的是，在碑文捐款者名单中，我突然发现了名为“天成永”的这家商号，施银2000文，居然与县城里其他较大商号的捐款数额相同。经过对记忆的搜索，我初步确定，这很有可能就是岳父对我讲过的其祖上的那家商号。为此，我回家再次与岳父核对，确认无误。但是，据我判断，碑文上所载天成永，其商号应设立在二十家子县城无疑，因为如果设在估尔什，碑文上应该明示，且其他商号均这样镌刻，如果说估尔什村有一家天成永的商号，那也不过是天成永的分号而已，而决不会是总号。且碑刻中记载的天成永亦如其他知名商号一样，均捐款2000文，可见其实力不凡。  通过读史可知，也正是咸丰年间，由于石匣沟商路的开辟，内地与归绥的商业贸易纷纷取道石匣沟，二十家子渐渐失去了和林格尔全县商业中心位置。但是，笔者认为，二十家子商业衰落的原因并非只因这一点，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义和团运动的兴起、八国联军的入侵以及“庚子赔款”，民族工商业受到了极其严重的打击，这恐怕才是造成二十家子商业衰落的主要原因。总之，清末直到民国，二十家子的商业一直就没有得到恢复，特别是日寇殖民统治时期，本地的工商业均落入日本帝国主义手里，成为侵略、剥削中国人民的工具，此时的二十家子，民族工商业已经不复存在。  

       直到新中国诞生之后，在党的政府的重要关怀下，二十家子的工商业才再次勃兴，不过，此时的工商业已经基本脱离了晋商的影响，成为新时代具有本土特征的民族工商业了。随着五十年代中期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的完成，国有、集体工商业成为经济主体，使得和林格尔县经济发展呈现出新的面貌。

        大约在七十年代初，由于父亲的工作单位在县城，我家也从乡下搬到了县城里，就住在前街靠东的一个大院里，出了大院门往西路南，便是俗称“小组”的一溜杂货铺。这一溜杂贷铺均为平房，青砖蓝瓦，门面全为木质结构，且斑驳不堪，也不知经历我几世几代。每天早晨，小组里的几个戴毡帽的伙计便出来将护板摘下，立在旁边，然后拿一把鸡毛掸子，将货架上的货物从头到脚掸上一遍，这才坐在柜台里等待顾客上门。

        就是这个“小组”，从外到内都陈旧不堪，显得黑乎乎的，但在我心里，这里面不一定藏着什么古董哩，反正，市面上其他地方买不到的东西，只消来到小组，总会在不起眼的地方、层层叠叠的货物里面找得到，哪怕是一颗钉子、一枚顶针、一只针简，好像那些东西就装在这几间灰暗的杂货铺里，装在伙计们的脑袋里，令人称奇叫绝。于是，不管是否购买东西，我和几个小伙伴儿们总喜欢待在这几间铺子里，看伙计们变戏法似地寻找出顾客所需物品，看他们熟练地包装着糖、盐、花椒、苏打等散货，看他们熟练地打着算盘计算着物品的价钱，然后收钱、找钱，真的有看杂技、变戏法的感觉。

       上世纪80年代，当我因读书再次来到县城，其时的小组已经更为落伍，形单影只地仍然立在前街，生意早已大不如前。在其周围以及新华街两侧，建起了更多的新式商店、百货店，特别是一门市、二门市、五金、土产等纷纷抢占有利位置争夺顾客，那宽大的玻璃窗、洁净的地面、明亮的灯光、琳琅满目的货物，极大地满足了人们的消费需求，小组却因黑铜烂铁而江河日下。不过，有时间我还会到小组走一走，虽然不一定买东西，但也忘不掉这个地方曾经有过的热闹，从中搜寻着儿时那些有趣的记忆。再后来，小组连同那些古旧的房舍，在小城的建设过程中，全都被当作垃圾清除了，留给人们的只剩了“小组”这个名称，既可惜却也无奈。

       我想，“小组”那些房舍，至少应该是清末时建的吧，如果那样，我们拆掉的恐怕并不是几间低矮的房子，很有可能拆掉的是存在于二十家子人心中的记忆和这里的文化，是二十家子的一段历史。

       小城故事，我们还能记得住多少？！ 

•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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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欣，男，和林格尔县新店子镇人，内蒙古作家协会、呼和浩特市作家协会、诗词学会会员，在报刊发表散文、诗歌、小说、报告文学多篇，出版文学作品集《赤黄的爱》，与人合著《西口第一镇》《盛乐览胜》等。

   

• 作品来源:作者供稿

  编辑推送:小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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