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纪抽象艺术中，马克·罗斯科以其“色域绘画”构筑了令人屏息的精神圣殿。他的巨大画布上，低饱和度的色彩如同沉默的幕布，层层叠压、边缘模糊形成一种混沌而深沉的场域，将观众包裹其中。正如罗斯科所宣言：“我的画是戏剧化的事件，观众进入其中，被色彩的张力包裹，最终与自我对话。”他的作品成为了一处直指哲学命题的场域——存在、孤独、崇高、救赎在此无声轰鸣。

郭连章的作品《追溯——致敬罗斯科》则是一场站在巨人肩膀上展开的深刻对话。他以罗斯科的“色域精神”为原点，却并未沉溺于复刻的安逸。画面核心处垂直分割的大色块笼罩在红色边框之内，明黄、纯白、艳粉、靛蓝层层叠加，这一结构显然复刻了罗斯科用色彩叠压营造精神空间的抽象逻辑。然而，郭连章在罗斯科“模糊边界以消弭物质感”的惯用手法上，注入了鲜明的个人表达。白色块的清晰硬边如同坚定的宣告，粉色块边缘微妙的晕染感又传递出呼吸般的柔韧——这种对边缘差异性的精妙控制，在延续罗斯科式沉浸感的同时，编织出新的视觉节奏，使画面在整体的宏大统一中暗涌着细节的丰富肌理，为观者铺展了更富层次的体验图卷。

色彩的选择成为两人艺术精神分野的特征。罗斯科的世界沉浸于低饱和度、暧昧交融的“精神性灰调”之中，那是通往形而上沉思的通道。郭连章在此的回应是响亮有力的当代宣言——他选择了高饱和度的明黄、艳粉、靛蓝与鲜绿，将色彩的纯度与亮度推向极致。明黄的色块无疑对应着罗斯科画中偶现的“光明与启示”隐喻，然而郭连章赋予其更锐利、更耀眼的明度，喷薄而出的活力如当代精神的激昂脉动，诉说着不灭的希望与喷薄欲出的可能。纯净的白色块对应“净化与纯洁”的精神内核，却以其水晶般的清澈感拓宽了画面空间的呼吸维度，为喧嚣的当代心灵开辟出一片视觉净土。最具颠覆意味的是，他以热烈而轻盈的粉彩取代了罗斯科画布上压抑的暗红与沉重的赭石，重构了一种直截了当的“情感的直接性”，使得情绪的传达不再隐晦低语，而是鲜明、生动且不容回避的生命呐喊。

真正将郭连章的《追溯——致敬罗斯科》推向“致敬式创新”高峰的，是画面右上角那枚构思精绝的红-黄-蓝三原色三角形。这绝非一个偶然的装饰符号。三原色——红、黄、蓝，它们是绘画艺术最基础的“本质语言”，象征着色彩表现的本真性与原初能量，以此呼应罗斯科毕生追求的“纯粹色彩表达”之执念。三角形的介入则更加意味深长。它以其精确、稳定的几何秩序，与罗斯科“去叙事化、去具象化”的抽象逻辑形成深刻对话。同时，这坚硬的几何形态以尖锐的棱角，果断刺破了罗斯科式色域那弥散柔和的感性氛围，注入了属于现代性的理性审视与冷峻张力。尤为关键的是三角形周围的白色轮廓线——这清晰的勾勒瞬间将其从背景的色彩融合状态中剥离出来，完成了从感性“色彩”向智性“符号”的华丽转身。它成为一个意义明确的锚点，将“传统抽象”注重内在情感与氛围的表达方式，巧妙地系泊于“当代符号学”意义生产与阐释的崭新海岸。

“追溯”二字点睛般揭示了这幅作品的双重精神维度：一方面，它如虔诚的朝圣者，向罗斯科的艺术灵魂与抽象艺术的本源深处回溯；另一方面，它又是艺术家个人创作理念一次蓄势充沛的“再出发”。如果说罗斯科的色域是引导观者在色彩沉浸中直面灵魂深处的“沉默剧场”，那么郭连章则以他明快的当代调色盘和明确的几何符号（三角形），将那种高度内省的、玄学的“精神性”，转化为更可被集体感知的视觉冲击波与思考触发器。在此语境下，高饱和度的色彩不再是罗斯科语境中情绪的某种克制或弱化，相反，它成为了一种必然——它是信息爆炸时代个体情感强度与浓度在视觉上的直接外化与迫切表达。当世界被前所未有的图像与噪音包裹时，抽象艺术欲唤起精神共鸣，注定需要更具张力和表现性的视觉语言作为号角。

罗斯科的抽象艺术实践，堪称一场“色彩的形而上学”壮举——他剥离一切具象羁绊与叙事诱惑，让色彩以其纯粹性与相互间无限微妙的关系，直抵存在的本质核心。郭连章对此致以崇高敬意的同时，以三角形这一艺术原色与基础几何符号的加入，进行了一次大胆的“减法后的加法”。这一举动本身即构成一个有力的叩问：“抽象是否必须走向彻底的、无符号的纯净？”三角形在此既是双重隐喻——既是回归艺术物质起点（颜料、平面、几何）的象征，也是在已被高度简化的视觉图景中，主动植入一颗意义种子的先锋实验，它邀请我们重新思考抽象艺术抵达心灵的不同路径。

《追溯——致敬罗斯科》的深远价值，正在于它完美演绎了一场“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对话”。它以罗斯科“色域精神”的沃土培植当代美学的果实，用更锋利的造型语言、更响亮的色彩宣言，重构了抽象艺术的“精神场域”，使之能够有力回应信息碎片化时代独特的集体情感结构与心灵渴望。最终，作品在“传承—突破”的永恒张力中，清晰展现了一位中国艺术家对西方现代主义伟大传统的深刻洞察与本土化转化：抽象艺术绝非纯粹形式语言的游戏，它必然承载着艺术家所处文化语境的精神体温与独特投射。

郭连章通过《追溯——致敬罗斯科》完成了他的艺术宣言：真正的致敬绝非亦步亦趋的模仿复制，而是以经典为镜鉴，映照出自身独特的艺术叩问与时代回应。当罗斯科那个内省幽微的“沉默剧场”遭遇到郭连章充满当代活力的“色彩宣言”，抽象艺术在当代的生命力与可能性，恰恰在这场跨越时空的激荡“对话”与持续“生长”中，获得了崭新的定义与无限延展的空间。

郭连章以《追溯——致敬罗斯科》证明了，对传统的深情凝视与自我创新的锋锐突破并非对立——真正深刻的艺术对话，恰恰能在色块与符号的交响中，让旧日精神在新世纪依然回荡。当罗斯科的沉默剧场被郭连章赋予当代声响，艺术那永恒的生命力便得到了最有力的确证：它不在纯粹的摹仿中，而在勇敢的创造里！

——先见（先健）

2025年1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