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万绿湖

图文 | 王雁翔

人在静谧的山水间，仿佛也站成了这春天里的一棵绿树，一茎轻轻摇曳的花，从容，自在。我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里有甜丝丝的气息，这是清甜湖水的气息，草木与大地的芬芳。

万绿湖的早晨，从氤氲的雾霭里醒来，舒缓，从容，如梦似幻的雾霭笼罩着湖面与青山。朝阳升起，薄薄的轻纱由浓渐淡，一点一点慢慢消散。

万绿湖确实不像湖，长140公里，宽12公里，它的辽阔、苍茫完全超出了我对湖的想象，像翠绿群山环绕的的碧海。

河源万绿湖景区管委会副主任，年轻帅气的博士曹源说，万绿湖总面积1600平方公里，森林覆盖面积1100平方公里，水域面积370平方公里，蓄水量139亿立方米，360多个岛屿错落于辽阔的湖水中。想揭开万绿湖神秘面纱，看到它的全域、全貌，必须坐直升机从高空鸟瞰。

我和曹源、导游周捷航从景区旅游码头登上一条游船，向水月湾驶去。尽管是仲春时节，粤东北山区的阳光已很炽热。浩瀚水面上薄纱般蒸腾的雾霭，随着朝阳悄然退去，退到四周的山谷与山巅。蓊郁青翠的峰峦倒映在湛蓝清澈的水面。一群白鹭掠过水面，向远处静谧翠绿的小岛飞去。快艇在船尾犁出一道长长的波浪，白色浪花如晶莹的珍珠飞溅，像飞机在蓝玻璃般的天空拉出一道白雾。白浪两边的水面微微漾起涟漪，如无边柔滑的蓝色丝绸，在微风里轻轻起伏，鼓荡。

万绿湖因四季常绿而得名。但这里的绿，不是单调的，而是千变万化的绿，四周或雄伟险峻，或秀丽清幽的群山，围着湖起伏、绵延。湖中岛屿星罗棋布，大的上千亩，小的不过数亩，大山林木苍苍莽莽，小岛杂花灵草葳蕤，青松、茂竹挺拔，在辽阔的盆地中，形成清秀妩媚而又壮阔奇丽的人间仙境。

即使一天里的同一时间，万绿湖的绿也是不同的，因为距离远近，嫩绿、碧绿、翠绿、青绿、深绿、翡翠绿、湛蓝绿、墨绿、苍绿……会随着大自然的阴晴雨雾与四季而变换。从湖到山，皆绿得纯净、透明，沁人心脾。而汪洋般的湖水，颜色也因天气阴晴、深浅，呈现出澄、青、绿、蓝诸般变化。

我用长焦镜头拉近，看湖边茂林上的鸟，看着看着，心里嗡儿一声，那是国家二级保护鸟类白鹇，是难得一见的稀客。

      有些鸟类，对生存环境的要求十分严苛。它们的身影，往往是一个地方生态环境的晴雨表。此刻，近处的山与岛，碧绿如翡翠，远山如墨，或浓或淡。空气清晰湿润，人便不由自主地大口呼吸，心情舒畅得想对着碧波与青山大声呼喊。我试着喊了一嗓子：“万绿湖，我无限地爱你！”

声音一出口就消散了。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妥，面对如此静美的湖光山色，自己一嗓子粗犷的喊叫，很粗俗。真正的爱大都不在嘴上，在心里。静水深流。

欣赏万绿湖的美，要安静下来，远离尖叫与喧哗，用心灵慢慢欣赏、体味。周捷航望着我笑说：“我也无限热爱万绿湖。”

42岁的周捷航，身型结实，脸庞被骄阳涂上了淡淡的古铜色。他不是一般的导游，在广东省导游技能大赛中获得名星导游和最佳风采奖，被国家旅游局评为“金牌导游”，是万绿湖景区负责导游中心和研学中心的部门经理。

从广州商学院房地产专业毕业，周捷航原本可留在广州发展，他却主动放弃了多家企业邀请，理由竟是喝不惯城里的自来水。

这话听起来矫情了。但周捷航笑着说：“我家在河源连平县，门前就是连平河，连平河是新丰江的一条支流。我自小喝山泉水长大，不是矫情，是真不习惯城里的水。”

2004年，他毅然回到家乡，在河源万绿湖旅行社当国际导游，带着旅游团在世界各国跑，薪水比国内导游高近一半，别人都挺羡慕。不料干了几年，他又主动要求到湖区的导游团队工作。

他说：“第一次进万绿湖，我就被这里的湖光山色迷住了，没想到自己的家乡有这么美的风景。我是真心喜欢这里。”

他宁愿拿比原来少一半的的工资，也要天天走在这青山秀水间。

跟无数在外漂泊的年轻人一样，在河源他先租房住，然后东挪西借凑钱、贷款，买了一套不大的房子栖身，他的生活其实很需要钱。

知与行的选择，需要勇气、觉悟，周捷航没有被欲望的枷锁捆住脚，他听应内心召唤，选择干自己喜欢的事情，过自己想过的人生。他热爱、敬畏自然，在身体力行里确立自己不一样的人生体验与追求。

水月湾，是万绿湖一个认识水的景点，主题是水文化。亲水长廊步道上，上下三千六百年，不同朝代、不同书法家笔下的99个水字，一个一个一直延伸到长廊尽头。

“这水能喝吗？”我蹲在水边，双手掬起湖水，实在清得诱人。

“能喝！”周捷航说，“万绿湖的水质，长期保持着国家I类水标准，中心区水质更好。”

我没理识他后边的话，掬起水喝了两口，清凉里有丝丝清甜。后来，我们在临水的茶吧要了茶，坐下歇脚。

喝着茶，发呆，什么也不想，身心释然，甚至有些慵懒，就这样从容、闲散地坐着，任内心自由平静或澎湃，坐到晚霞染红碧波，月光的碎银落满湖面。

遗憾的是，喝茶的器具有些简陋，一大壶茶水，杯是纸杯，失了这好山水的情调。

在如此迷人的湖光山色间，喝茶该有一些讲究方好。紫砂壶、酒精炉、烧水壶、茶叶，清瓷小茶盏，或透明的玻璃小杯。去湖边取了水，坐于酒精炉上，水沸了，沏入紫砂壶中，茶叶的香气溢出来，茶色迷人，沉默，或者说笑，茶一道一道喝着，淡了，换一种茶叶又沏。

仲春的阳光暖而不烈，就这样在春日的山水间无所事事地坐着，让身心安静地沐浴在大自然的怀抱里，看湖光、岛屿、远山在天光云影里不断变化，便是一种难得享受，最浪漫的旅行。日子不紧不慢，人不慌不忙，甚好。又或者，坐一叶小舟，茶席移至舟上，三四人摇着橹，缓缓往碧水与青山相接处去，湖上风景移动，在湖边浅水处，不期然里与一两只野鸭、黑水鸡、苍鹭、鸳鸯邂逅，人闲闲地坐着，吃着茶，万物静默如迷。也是极惬意舒心的。心回到了安静状态，人生里诸多困惑或许就厘清了，化解了。

周捷航说：“2003年，万绿湖第一次发现桃花水母就在水月湾水域。”

我们起身走进了水文化馆，去看那难得一见的桃花水母。在一个一个精致的小玻璃水柜里，一圆硬币大小的桃花水母，在水里缓缓游动。

桃花水母因体型像盛开的桃花花瓣而得名。

因为全球环境污染，桃花水母已成为世界濒危、罕见的珍稀物种，是我国一级保护动物。据说它已存在了6.5亿年的历史，比恐龙还早，被誉为“水中大熊猫”，是生物进化研究的“活化石”。

跟萤火虫一样，桃花水母对生存环境要求极为苛刻，水质不能有任何污染。

它的个体很小，伞部呈半球型，边缘有250至280根短触手，伞高约为直径的一半，伞底有四角形消化腔，体态晶莹透亮，触手与伞部略带粉砂色，在水中游动时，姿态如漂浮在水面上的桃花花瓣，被称为“水中精灵”。

周捷航一脸自豪地说：“2023年9月23日，万绿湖第七次出现桃花水母，这次在龙凤岛周边水域，3000多平方米范围内都可以看到，非常震撼。”

河源位于东江、新丰江交汇处，全长163公里的新丰江，年流量接近60亿立方米。1958年，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重点项目——新丰江水电站拦截东江最大支流新丰江，形成了这碧波浩渺的万绿湖。

新丰江水电站是我国第一批自主设计、施工、安装的大型水电大坝，20世纪80年代之前，它的发电量曾占广东省一半以上，自建成之日起，一直发挥着防洪、发电、供水等巨大综合效益。20世纪90年代之后，才逐渐由发电改为保障供水为主。

大坝建设时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在劳动工具极其简陋的条件下，土石方开采、围堰填筑等全靠人力徒手完成。为了这项工程，原河源县回龙、南湖、锡场三个行政区和半江林场，共计8个公社11个圩镇389个村庄，新丰江两岸10.6万群众迁离故土家园。

高峡出平湖，新丰江大坝是2.7万建设者的丰碑，亦是劳动人民智慧与信仰的丰碑。

万绿湖生态之美，当然不止浩瀚清澈的湖水。这里，除了11.5平方公里核心景区，还有63万亩常绿阔叶林，是北回归线上广东最大，也是世界少有的常绿阔叶林，是国家森林公园、国家湿地公园和广东省级自然保护区。

湖水、岛屿、溪流、林野，组成了万绿湖复杂多样的生态系统，丰厚的自然资源使万绿湖成为“植物王国”和“动物乐园”。湖区周围的群山及湖上的大小岛屿，均被茂密的森林覆盖，绿化率达98.8%，湖区森林覆盖率达75.6%，这里山水间生长着758种植物，有140多种飞禽走兽，仅珍稀濒危植物就有9种，野生动物149种，国家重点保护动物20多种。

数字是枯燥的，但数字里有科学，有万物平等，有人与万物的互相成就，和谐与共。

为保护万绿湖，1993年，库区划定省级以上生态公益林143万亩，占库区森林总面积的86%，累计组织各类造林达100多万亩。2003年，又主动停止天然林砍伐，全面封山，森林面积只增不减，并将400多亿、300多个可能会给湖区带来污染的投资项目拒之门外。而河源市各级用于湖区植被绿化、环保设施、监测管控、清除污染隐患等各类环保项目建设，累计投入达13.4亿元。

高质量保护与发展，在这里早已不是高谈阔论的话题，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现实存在。

在保护区，我认识了许多以前不曾见过的树：木荷、铁冬青、半椎树、千年桐、山乌柏、苦楝、楠木、柚木，还有珍贵的桫椤、金毛狗、半枫荷、粘木、见血青、藤黄檀等。客家人管桫椤树叫飞天擒罗，卡山捞，因其刚刚长出的新枝是蜷屈的，像一只蜘蛛。

大自然真是神奇，生物的多样性，有时不得不让人啧啧称奇。半枫荷是一种半枫半荷的树种，竟在一棵树上长出两种叶子，一种是类似枫香树（并非枫树）的叶子，一种是类似萱（xun）的叶子，叶片卵状椭圆形，人们将这叶子形象地称为荷叶。半枫荷是一种珍贵的药用植物。据说万绿湖保护区，可入药的植物有500多种。

下岛时，已是阳光西斜，白云如絮，远山如墨。水月湾、龙凤岛、镜花缘，加上我未去的万绿谷，我看见的景致还不到万绿湖核心景区的3%。

落霞，碧水，云海，群山，苍茫的深绿与新天新绿，相互辉映，眼前又是如梦似幻，恍若海市蜃楼的另般天然、浩大之美。

节选自长篇非虚构散文《青绿如许》王雁翔著，花城出版社2024年3月版

王雁翔，1989年3月入伍，军旅作家、记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作品见诸《中国作家》《解放军文艺》《陆军文艺》《四川文学》《山东文学》《天涯》《作品》《美文》《广西文学》《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等刊。

曾获中国新闻奖二等奖多次，全国报纸副刊作品金奖、年度精品一等奖，长征文艺奖、黄河文学奖、《解放军文艺》双年奖等。

出版有非虚构《走在高高的山冈上》，散文集《我的故乡下雪了》，长篇报告文学《一个也不能少》、长篇非虚构散文《青绿如许》作品10余部，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投稿：jbgzyx@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