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假回新疆探望母亲，没想到是送别。追悼会上母亲原单位离退休办代表对母亲生平根据档案进行了追述和称颂，也引发了我一系列思绪。

　　上世纪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成立后，国家从建设新疆、保卫边疆的大局出发，全国多地倡议并动员和组织一批又一批支边知识青年奔赴新疆，成为第一代兵团建设者，后来被称为“疆一代”。如果没有“疆一代”，新疆发展史将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在后人眼中，“疆一代”是一个被高度符号化的群体：生产建设兵团、响应国家号召、告别故乡亲人、简单行装、西出玉门关、戈壁绿洲、征程、风华正茂、激情、扎根边疆……

　　然而，时隔半个多世纪了，就连他们被称为“疆二代”的子女也难完全读懂“疆一代”，我们真的了解他们漂泊、坎坷、赤诚、平凡而色彩浓烈的一生吗？

在家整理母亲充满时代和生命气息的老照片，也略梳理思绪。

妈妈出生在山东胶东半岛，外祖父母尊尚仁义、传统、伦理、人和，他们谦和勤劳、知书达理、乐善好施，重视四个女儿们的教育，毫无疑问地对母亲的成长产生了重要影响。也许，母亲善良坚强的性格、能歌善舞的艺术气质、流畅俊美的毛笔字、超强的数字运算能力和娴熟的珠算技能透露着外祖父母培育的影子。外祖父母可曾想到，多少年后，他们的二女儿会随我父亲去了上海，又从上海跟随支边知识青年奔赴遥远的新疆，又可曾想到，多少年后，他们的外孙子女在新疆成家立业，成为“疆二代”，之后，他们的曾外孙们国内外求学，真正成为了“天南地北山东人”。

    母亲是勇敢的。在面临人生的重大决定时，她大胆果断，跟随上海知识青年坐上了上海开往新疆的列车，列车驶出玉门关时面临的荒漠戈壁，刚到乌鲁木齐时的那种思亲，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煎熬，但她直面现实，直视自己的人生选择，这需要拥有强大的内心。

    母亲是幸福的。母亲到新疆不久，父亲放弃在上海稳定的工作，追随母亲援疆的步伐调到乌鲁木齐。他们尽责工作、默默劳作，扶育子孙，相互慰藉，患难时相扶助，共同走过40多年的风风雨雨。

    母亲是有力量的。一代人有一代人对人生的理解和坚守，父亲去世后，母亲在照顾和见证孙辈成长中度过了24年，让子孙感受到了家庭、慈爱、情亲的力量。她的勤劳、善良、沧桑、苦难、顽强慢慢渗透在日常生活里，将深沉的爱给了周围的人。

    母亲是赤诚的。不到20岁开启了她的支援边疆和建设边疆生涯，凭借童年时期受到的良好家庭教育和熏陶，再加上她本身资质，除了能歌善舞，经常被安排在兵团各地慰问演出，数字运算能力和娴熟的珠算技能为工作奠定了基础，她满怀自信地一步一步走着这条平凡的援疆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她将担当给了平凡的工作岗位。

    母亲是孤独的。有诗句“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记忆中，早年父母四年有一次探亲假，坐火车从乌鲁木齐到北京、转乘汽车从北京到天津新港、再乘船到山东龙口，往返路程就需十天半月，携家带口回故乡与家人只能团聚几天。在新疆无任何亲戚的日常里，故乡更多的是在老家捎来的花生米、腌制的香椿、咸鲅鱼和海米里。老年时她的孤独，是常惦记着外地的孩子、姊妹和记忆里的故乡老宅和海泊……

    母亲是伟大的。她在新疆工作和生活了64个春秋。时代的变迁，命运的安排，对人生有自己的理解和承担，无论多平凡、多曲折或多丰富。最终，和父亲一起都安葬在了他们建设和热爱的土地上，也让子孙将他乡变为了故乡，和他们一样建设和热爱着。因此，新疆因有众多像母亲一样的“疆一代”而美好。

    我对母亲的感情，也包含有对“疆一代”的崇敬，这种感情和崇敬让我感觉没有能力去描述他们生命的厚度、难度和重量，任何语言和文字似乎都不能完全还原一个完整的“疆一代”母亲。

王慧琳

2022年8月18日于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