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郝王氏

                    郝洪山

小的时候，我对奶奶就是心存敬畏的。这“敬”，首先是来自我父亲母亲的言传身教。尽管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时候，父亲母亲他们每天都是工作繁忙和早出晚归。但是，他们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奶奶的房间问候。在我们全家人吃饭的时候，也一定是要奶奶先动筷子我们才能端碗的。而这“畏”，则是因为在我小时候的印象中，奶奶是一个沉默寡言和不苟言笑的人。即便是对我们这些孩子们，她也经常都是有事说事，言简意赅。平日里，她老人家也很少出门，每天在家里不是缝缝补补就是洗洗涮涮。而且，奶奶还说着一口与我们不太一样的老家话，这也是让我小时候觉得多少有点儿距离感。

记得小时候，我印象最深的是父亲母亲当时叫奶奶不是叫“妈”而叫“娘”。而且，奶奶姓王，但她的名字却叫“郝王氏”。这也让我觉得特别好奇。后来，还是听姑姑说，在旧社会妇女是没有什么社会地位的。而且，奶奶从小家里很穷，从小就没有了父母。在家里做为老大的奶奶便一个人拉扯着弟弟妹妹在一起相依为命。再后来，在奶奶与爷爷成家后，奶奶也就改名为“郝王氏”。尽管我们都觉得奶奶的这个名字就不像是一个名字，不过，当我们兄弟姐妹知道了奶奶的这些身世以后，我们也对奶奶有了进一步的理解。

我与奶奶接触比较多的时候，还是后来父亲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去北京看病休养的那个阶段。当时母亲和哥哥姐姐也都一起去看望父亲，家里就留下我、弟弟、妹妹和奶奶。那个阶段，一到我们想父母的时候，奶奶就会给我们讲故事。那时候，奶奶尤其爱给我们讲山东老家、讲孙庄，讲父亲当年“打游击”的故事。记得小时候，我特别喜欢在夏夜里看星星。奶奶那时候就给我说“地上有一个好人，天上就有一颗星星。你做的好事越多，你天上的那颗星星，就会越大越亮”。也就是那时起，我也下决心自己长大以后也要做一个好人，让天上也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而且，还是最大、最亮的那种……

再后来我上了学以后，父亲为了让我认识老家，热爱劳动和不忘根本，每到放暑假的时候。总是会让我回山东老家孙庄去住上一段时间，记得有几次我都是和奶奶一起回去的。而且，我发现回到孙庄老家后的奶奶，好像是和在城市里的她换了一个人一样。和老家的乡亲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明显得说话多了、开朗多了、笑容也多了。

还记得我们在老家的那个时候，也正是梨果飘香的季节。奶奶那时每天都会去我们“郝家的梨行”（梨园）里去“看园子”。有时候，我也会和奶奶一起坐在梨园树下的凉席上，听着奶奶一边“掐辫子”（ 掐辫子,是我们山东老家妇女们一种编麦秸秆辫子的手工活）、一边给我讲我们山东老家一些民俗风情。也就是在那时奶奶对我的“启蒙扫盲”之中，我才知道了，什么叫“赶集”、什么叫“赶会”、什么叫“喝汤”，什么叫“近家子”（一个大家族）、什么叫“外头人”（男人）、什么叫“屋里人”（妇女）等等。那个时候，奶奶还给我讲了这个“梨园子”对于我们郝家的意义。她说，我们家祖传的这个梨园，早些年间曾有恶人正是欺我们郝家无人识字而被生生地抢占。也正是由于此，后来我的爷爷奶奶才下决心即便是砸锅卖铁，也要让我父亲去外读书认字……也是在那些日子里，我除了了解了我们郝家的历史。也还知道了我们家梨园子里有“糖梨”、有“面梨”、还有我特别喜欢吃的“落花甜”。

后来，在那个大运动开始以后，奶奶也被迫离开了我们家搬到离我们家不远的三姑那里。记得曾经在那个非常的年代里，尤其是我与弟弟妹妹三个人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生活也是相当的困难。那时，我只要到三姑家去看奶奶，她老人家总是会翻箱倒柜的给我找一些吃的或是喝的。反正可以这样说，只要我到了三姑家，她们家的剩饭、剩菜，甚至是剩汤，都一定都是会被我一扫而光的。每次看到我那副饥饿的样子，奶奶总是心疼地说：“小毅山这又是多长时间都没吃过饱饭了……”（我小时候曾用名，郝毅山）。直到现在，我想起奶奶时，自己在脑海还会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在当年那个全国大学“老三篇”的运动中，大字不识一个的奶奶也拿起了“红宝书”，戴上老花镜坐在床上，一字一句地跟着当时也还不到十岁的弟弟在读《老三篇》。而且，这一老一小的祖孙二人，又都是那样的认真和专注……

奶奶是在我当兵远走新疆的四、五年之后，也大约是在1975年左右的时候去世的。而那个时候，由于父亲已经含冤去世，母亲也已经不得不带着全家人回到了山东菏泽。说起来更让人嘘唏不已的是，父亲是在奶奶她老人家去世前的1973年的12月10日就已经离开了我们。因为，当时这个消息我们大家也都一直是瞒着奶奶她老人家的。所以，直到奶奶1975年去世的时候也没有人告诉她父亲去世的消息。然而，据三姑后来讲，其实奶奶对于父亲的事情是有所察觉的。因为，开始她经常还会旁敲侧击的在姑姑面前，说一些诸如很久已没有父亲音信之类的话。不过，后来时间长了，奶奶也就不提和不问了。其实，当时对于父亲在又一次厄运之中的凶多吉少，奶奶她老人家也是心知肚明的。但是，她老人家直到最后也是把这一切都放在了自己心里。然而，可以确定无疑的是，她老人家在最终离开的时候，也一定是有着太多的牵挂与不甘的。或许也正是由于此，在我们今天越来越想念我们父母的时候，也更是越来越会想念奶奶她老人家……

奶奶郝王氏

小时候和奶奶在一起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们一家和姑姑、姨姨一大家人

老家孙庄

2019年年底，五十多年后的故地重游

在莘县县城与相山、相田、相兵家的全家福

又看到了“掐辫子”的老家人

与洪林哥在孙庄

老家的学校

半个多世纪后又站到了老屋门前

五十多年后的孙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