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二

    干打雷声没下雨，雷电和风声只是引来了稀零啪啦的几点雨，连个地皮也没打湿，风也停了，天上的乌云已散去，夜空中闪烁着细碎迷人的星星，好像要给刚刚陷入爱河的牛换换和牛香莲预留出更多的亲嘴嘴时间。也仿佛是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好好地体验体验这种黏人的二人世界。

    好长时间过去了，早该到了铺盖窝窝睡觉的时候。按照惯例，因为没有电灯，村乡的人们一吃过晚饭，大都是早早地吹灭了煤油灯，进入睡觉的状态中，只有极个别不想早睡的“夜游神”人，才会在摸黑中，在村里圪蹿，找寻个打塌嘴的人家，或打打扑克，或闲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传递些小道消息。也有的专找一辈子没成过家的光棍家，去闲度单调无聊的农村生活，打发时光。这些人的游动，往往会惊动起四邻五壁喂养的狗吠声，间或地给村子里制造出杂乱声。有时候，还把一些醒睡的人，从半醒隔雾的睡觉中惊醒，引得个别人爬在窗子上眊瞭眊瞭有啥动静，还有警惕性高的，生怕有外面的人进村来偷鸡摸狗，还得再穿上衣裳，提个马灯出来巡查巡查。

    牛狗换她妈把炕中央的油灯树子挪在锅台上，一边用笤帚扫着炕上的圪杂，一边对狗换说：“你姐今黑夜不知去哪啦？这么大气了还没回来？”

    狗换呲开牙笑的日怪，对他妈说：“妈！我看见换换哥真好嘞，让换换换哥把我姐姐姐娶回他他他家去哇！我们大会会会战往往往回走的路上，我还对换换换哥说，我真真真的想叫声声姐夫哩……”

    “你这拳头高的嫩娃娃，咋想起这么说？”狗换妈立刻把扫炕的手停住，爬跪的姿势也定住了，惊异地看着儿子，忍不住失笑起来，嗔怪地说：“你真是个灰嘎铙，咋想起给你姐姐当起媒人嘞？”

    狗换妈愣怔了一会儿，改变了爬跪的状态，盘腿坐在炕上，心想，这灰嘎铙儿子真还是把我的心思跟他的瞎圪嚼扯搅在一起了，我真的还有这种心思哩！

    她就思谋就把两块二五毛毡铺开，紧接着挪转身体，屁股没离开炕一下，就把三个人的盖窝窝铺开了。她详问起他们今天参加上山大会战的事儿。

    牛狗换毫无顾忌，结巴着把今格儿参加完大会战后回村的路上看见她姐姐亲牛换换的这事，跟他妈一五一十地叨说啦。

    她妈这才明白了，香莲肯定是出去和牛换换会面去啦。

    牛狗换哧溜一声跳下地，开门就要往外跑，她妈着急喊住他：“站住，你做甚咯呀？”

    “我出去寻我姐姐姐姐去呀！”狗换很兴奋地说着，“我把把把把我姐姐姐寻回来睡觉哇。”

   “不要你寻她！你姐快回来啦！”狗换妈心里也没咯啥准气，闺女到底会啥时候回来，她判断不出来，可是，她觉得很高兴，心里不由得兴奋起来：“唉，闺女长大啦！长大啦，就得嫁人，到了找对象的时候了，这牛换换哇，的确是个好憨实的娃娃嘞，我是一百个同意！”

    她这么想着，就脱衣服，就吼喊狗换说：“你把尿盆子提溜回来，上炕睡觉哇！”

    她妈生怕狗换惊动了闺女和牛换换的约会，直到等儿子把尿盆子放在地中央，爬上炕，睡在她的左边，才放心地爬起身，要吹灭灯树子上的煤油灯，吹了几次，她也没把煤油灯吹灭，那煤油灯的火苗在她吹气的力度不够中，摇曳着，看似要灭，却又摇摇晃晃地着了起来，把她的身影照射的投在了半个窑顶和窗户上，像一大块黑色剪影，也在晃动中。

    她突然心想，今格儿这是个好事哇，煤油灯吹不灭，这是媒约有成哇！她索性不再吹灯，钻进被窝里盘算起来……

    牛香莲双手端着绣花箍，心里乱糟糟地，根本没有绣花的心思了，直到她发现把一绺线乱刺扎在另一块已绣好的图案中时，她才猛不丁地发现一上午做了陡劳的事！烦燥地把绣花箍扔到了对面的墙角里，背靠盖窝垛，两眼含泪，微微闭着，眼泪仍在控制不住的流出来，她继续悲伤地哼起了信天游……

    妹妹心里真难活

    我这辈再也不求你能给我啥

    只求记住我时时相思着你

    你俩手拉手时也要思谋思谋我

    你俩搂着呀也要想一想我

    哥哥哎哟哥哥哟

    妹妹一思谋起你心里就像有猫虎虎抓……

    牛香莲快要被牛换换接牛英英回来的事圪搅的疯了一样，愁肠百结，陷入了巨大的伤感之中……

   整整一天，牛香莲魂不守舍，痛苦的悲伤情绪也感染了她妈和牛狗换，她中午也没给她妈和牛狗换主动做饭。

    她妈锄完地回家过晌午时，跌进门槛就煮了一把挂面，用黑铁勺把葫油戗炒了一撮葱盐蒜沫，和狗换吸吸溜溜地喝了几碗，心情也不好地倒头躺歇一会，盘算起牛换换今格儿进街去接牛英英回村的事来，瞎想乱想，想来想去，茫茫然无任何头绪。过晌后，香莲妈和牛换换又锄地去了。

    到了下半晌时，牛香莲约摸着牛换换可能快回村的时候，才走出家门，坐在圪塄上的海红果树下，又做起了刺绣的活，她想远远地看看，牛换换接牛英英回村是咯啥动静。

    海红果树很大，树冠枝叶稠密而茂盛，果实累累，这个时节还没有泛红，小绿圪蛋海红果挂满枝头，墨绿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阴影投下来，在微风习习中，沙沙作响，给人清凉森森的感觉。从这里可以望见由西边卧牛岭脚下延伸进村的土路和上河槽通往县城里的主干道交汇处，河槽中的一切尽收眼中。

    终于，她看见牛换换赶着毛驴车出现在村前的路上了，今格儿早上，她就是目送着牛换换消逝在前弯的山脚下，弄的她一天都像丢了魂似的，悲悲切切。

    毛驴车越来越近了，的确是牛换换赶着毛驴车回来了，他被一群人围住，叽叽喳喳地说啥，她听不清。西斜的阳婆光照中，她手拿绣花箍搭起了遮阳的凉棚，她还扫瞭见他们一群人，从村口处拉拉溜溜地上了牛换换家的打谷场。她的心更加圪麻乱道，悲催的心被牛英英回来的这个现实扢搅得一塌糊涂，那毛驴车上曾经留下了她最幸福的时光，可是，那毛驴车上拉的已不再是她啦，是牛英英！

    牛香莲悲伤的心阵阵酸憷，慌恐地不想再看那个嘈杂的场景了，她起身回到暗黑的窑里，给家人张罗着做晚饭。

    当牛狗换和张喜梅从牛换换家出来的时候，他们看见牛换换背靠着碾盘轱辘想心事，谁也再没心思去打扰他，都为牛换换今格儿发生的不愉快事感到又憋气又窝火。他俩的心情都是沉甸甸地，分道各回各家。

    吃晚饭的时候，牛狗换结巴着把亲眼看到牛换换接牛英英回村里的事，给他妈和姐姐叨啦了一番。她妈听着听着，就把饭碗撂在木条盘里，再也没吃饭的心思了，把身子靠在墙上，从煤油灯树坐上拿过放旱烟的笸箩，拧起了一棒纸旱烟，就着火头，吧咂地吸了一口，然后嘘出了一股烟气。煤油灯跳动的火苗，把她的眼睛照的反射出了两个光点，呆滞而无奈地看着愁苦中的香莲，心绪很乱。

    牛香莲的心更像是一团乱麻，乱的再也吃不下没吃完的半碗山药条焖粥，被她妈看得很难为情。她跳下地，把碗筷收拾到木条盘里，端出窑堂前洗碗筷去了，牛狗换端着碗闷闷不乐地继续吃饭。

    突然，“哗啦啦”一声，窑堂前传回像是碗筷落地的声响，她妈和狗换的心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的疼……

    娘俩立刻反应过来：这肯定是香莲心不在焉，把饭盘子碗筷滑落到地上，摔烂了的声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