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泥土雕塑别人，我用文字雕塑他。

许多次，从各种各样的人那里听到关于对他的描绘，有从性格上，有从艺术上，也有从他师拜何门以及所雕塑的人物上，还有从江湖地位上……但是若非亲见，那都不是真正的他。当然每个人因着各自心性境界维次的不同，见到的他也不一样。

别人凡是说过的他，我在这里只字不提。或许我是农民，从泥土里走来，我见纪峰，觉得他朴实的就像泥土。也或许是因为他同样出身农民，且每日都与泥土打交道的缘故。当然，无论是中国神话中传说的“女娲造人”还是《圣经》中说人是上帝用泥土造的，追本溯源，人类的诞生都与泥土有关。我们的祖先又告诉我们：“人来于泥土，又归于泥土。”

这么说来，人是离不开泥土的，死生都与泥土有关。先不论佛教中的涅槃解脱，道教中的飞天成仙，以及其他几个宗教中的回归天堂，那应该指的都是我们的元神，也就是我们的本尊、我们的灵魂，至于我们的肉身，定然是要留在这块大地上的。我们最后能够离开这个被泥土与水包裹着的星球的只能是我们的灵，也就是当年女娲或者上帝在用泥土捏完泥人后向泥人吹入的那口气，于是泥人有了灵，于是泥人活了，可以说话，走路，乃至繁衍子息。

纪峰干得活，就是当年上帝或者女娲最初干的那活，用泥造人。他与祂们唯一也是最大的不同是，他少了那口灵气，他要是有那口灵气向着他雕塑的那些泥像吹一口气，那些泥像立马就会变成一个个活人，那些已经逝去的大师们都将一个个复活，活灵活现地行走在我们的眼前。而那些尚健在的大师从此就会陷入某种迷茫——到底我是他，还是他是我？又或者，也会为着某种意义上实现了永生喜极而泣。好在，纪峰在做完各人的泥塑之后，止步了，他最多是将泥塑作为翻造铜像的模具，而没有仿造上帝或女娲接下去的吹入一口灵气。因为他深知，唯有造物主才可以那样做。他所能做的，是让雕塑尽可能的呈现出人物的风骨，在惟妙惟肖的外型之下，通过人物的表情乃至服饰，传递出人物的品格与精神。

或许是纪峰在年轻时曾经雕塑过许多佛像的缘故，他所雕塑的人物身上，都具有某种程度的佛性，佛的那种空性与慈悲，那种喜乐与平和、那种智慧与通达，都隐约其中。所以看纪峰雕塑的人像，不会让人觉得别扭，相反会觉得欢喜与舒畅。

行走在纪峰工作室的展厅，逐一欣赏那些大师的塑像，于无声处胜有声。其实最高境界的交流，并不是用言语，而恰恰是这种无声的传递，使人的心灵为之震颤。这或者就是为何人们要为大师们塑像的缘故。大师的肉身虽然离开了我们，但是大师的精神却会因之永恒。

虽然《金刚经》上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但世人之所以为大师雕塑，并不是要搞偶像崇拜，而是一份纪念。我们怀念他们，但不以他们为神。这些塑像的存在恰恰是告诉我们：肉身都是会消亡的，唯有精神永存。

确切地说，我见纪峰老师的时间很短。然而就在这短短的时间中，我像他不断审视自己的雕塑那样，以不远不近的距离端详着他，观望着他，欣赏着他，同时也审视着他。我曾从展厅的介绍栏中看过他少年时白皙俊美的脸庞，而眼前的他，在经过岁月的雕琢之后，成了另一副模样。他微微的发福了，但眼神依然是清澈的，睫毛依然那么长而浓密，他的鼻子变得较年轻时更宽，他的嘴型也显得比年轻时更方更大，有些像如来佛祖的嘴型。或许是日日与泥土打交道的缘故，他原本白皙的脸上如今布满泥土色的斑点。或许是塑了太多雕像的缘故，他面庞的轮廓也渐渐有了雕塑的模样。

我在想，如果我用泥土雕塑，我将会如何雕塑他？我会塑他年轻时俊美的面庞，还是如今人到中年，还未苍老却被生活压得有些变形的面庞？在很多人的眼里，他无疑是成功的，一位能雕塑那么多大师的雕塑家，那他本身就已经是大师。可是，即便他就是大师，谁说大师的生活就一定好过呢？相反，历代能称得上大师的人物，几乎都经受过生活的摧残，乃至是一遍又一遍地摧残。大师之所以能最终成为大师，就是很多人都在摧残中倒下了，而大师不但站起来了，不但屹立不倒，且还能顶着各种压力笑看风云变幻。

纪峰没有与我聊到任何他私人的话题，但是并不是所有的看见都需要用语言。一颗悲悯的心，可以感知到每个人的不容易。而还有一种慈悲，就是即使自己处于怎样的艰难，也不会让大家轻易地知道。纪峰无疑是慈悲的。这或许也与他曾经塑过许多佛像有关，他也因此受了佛对他的许多加持。所以他得遇韩美林与冯其庸两位大师的提携与厚爱，并且又为季羡林、饶宗颐、徐邦达、启功、乔羽、叶嘉莹等多位大师塑像。我一一走过这些大师的像前，我知道，纪峰这个名字将会与这些大师们一起，被人们所熟知，所铭刻。

纪峰将“指上生涯”四个字作为他的微信名，理所当然的，作为一位雕塑家，离不开日日十指翻飞，他的生命既在这年复一年的雕塑中流逝，也在这年复一年的雕塑中成长。他的生活，乃至他的人生与他的喜怒哀乐，都与这双手有关。他的每一根手指仿佛都是一根琴弦，当勾起与松开，都会拨动人的心弦。

我因此格外地注意他的手。我发现相比他的体型，他的手显得十分的灵巧，并且十分的细嫩。手上的肤色甚至比面色与胳膊的颜色都更加白嫩。没有任何干粗活形成的宽大的指关节，相反，这双手白皙而灵动，就像一双钢琴家的手。是的，虽然他做得是泥塑，但他干得不是泥瓦匠的粗活，他干得是艺术家的细活。他的手指一个细微的动作，就可能让塑像多出一道岁月的痕迹，也可能多出一个深深浅浅的笑窝……

然而我深知，其实最最厉害的，并不是他的手，他的手只是他的工具，只是他思维的延伸，他心灵的触觉。他的手与常人最大的不同是，当我们想到一个人的形象，我们无法用自己的手指将其呈现，而纪峰却能。

这呈现的相中，不仅仅是形似，更有神似。这神，功夫真的仅仅只是在纪峰的手上吗？不，这功夫同样是在他的神上。而这神，除了与生俱来的天赋，更是他随同冯其庸先生的日日耕读，走遍万里山河，读遍万卷经典所得来的学养与精髓；还有他跟随韩美林先生纸上绘画、实际操练所得来的各种知识与经验。他不但通读文史哲，他还临帖、绘画，以及学习各种设计，这才在他无师自通的基础之上有越来越出神入化的信手拈来。

那一刻，纪峰就坐在我的对面，我看着他，他有时没有什么表情，就像斗鸡中的那只木鸡，也像佛教中所提到的空性。但一旦开口，他的表达在木讷中又有着一种掷地有声与滔滔不绝。尽管他的声音里带着家乡界首浓重的地方口音，让人误以为眼前这个人是个地道的农民，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思想的表达，唯一影响的是人们对他的印象分。然而这正好印证了，他没有上过几年学，但是却读了很多书。这既是他的不幸，也是他的大幸。正因如此，才成就眼前这位有着独特性格与雕塑风格的艺术大家。

在临别前，他送了我一本他自己的札记《纪峰雕塑》，还有一本厚厚的画册《纪峰雕塑》，并分别在扉页上用毛笔端正而谦逊地写上了“思源女史教正”，字如其人，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因为他的这份恭敬，我更加恭敬地阅读这本书。我仿佛与他一起，亲见每一位大师，也从中感同身受他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

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常人只能仰望不能亲近的人物，纪峰却曾随同他的恩师冯其庸先生一一拜访。有些，则是其后人慕名而来，恳请纪峰为其祖上塑像。还有一些大师，则是缘分使然。每个人都有他的圈子，大师也不例外。大师的圈子里，多是人物，不是这个领域的巅峰就是那个领域出类拔萃的精英，只要他们认可你，他们最是乐得相互推荐。与大师相处的久了，就会发现，每一个大师，其实都有着一颗孩童般的赤子之心。他们至真至善，至纯至美，这并不是说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缺点，而是他们即使多如星辰的缺点在他们犹如太阳一般光芒万丈的优点面前，尤显得格外可爱。正如纪峰那口永远也说不标准的普通话，让人从他日渐方正的脸庞与愈加广大的名声里感受到他满带着乡土的朴素来。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雕塑师，不断雕刻着自己灵魂的模样。是的，我们的肉身不属于我们，唯有灵魂是。有人将纪峰誉为“灵魂雕刻师”，从某种意义上，他是，也非是。他在不断雕刻他人的塑像时，也在不断地雕刻着自己的灵魂。

沈思源于2023年8月20日

沈思源  中国当代作家、艺术评论家

擅长透过文字洞悉人性，通过写作直抵生命本质。著有《何去何从》《漂魂》《水里的圣经》《返思录》《梦醒记》《太阳之子》《安之书》《孤独之美》《我的爱》《二囡家书》《必由之路》《走着走着就遇见了》《身心健康密码》《寻找信仰》《生命是一场喜悦的旅程》《心象无极》等多部长篇小说及各类文学作品。她一直坚守文以载道，将自己的思考和写作专注于探求宇宙的实相、人生的意义与生命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