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赏析】新疆杜文静:无可奈何又不失幽默感的河南人

         小时候，到邻居家找一大哥玩。没见到人，就问大哥的媳妇：我大哥到哪儿去了？答曰：还在“背床”。当时一听这“背床”二字，感觉邻家嫂子还挺逗的。长大后才知道，原来这就是幽默。但那时“幽默”这个词还没有传到河南农村。所以，我感觉“幽默”这个词应该是个外来词汇，而且是伴随着改革开放传到中国来的。

        我曾认为，幽默与一个人的经济实力有很大的关系。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哪有这个闲心逗乐？后来，随着人生阅历的增加，我才觉得我的这种感觉是不对的，因为社会各层面有各层面的喜怒哀乐和语言表达方式，与有钱和没钱关系并不大。所以有人说不识字的人不一定没见识，有些不识字的人看事确实比很多有文化的人更透彻。

         我为什么用“无可奈何”这四个字来描述河南人的心理状态呢？这与河南这个地方的区位有很大的关系。通览中国历史不难发现，河南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古语说“得中原者得天下”，还有“问鼎中原”“逐鹿中原”等历史典故，都说明中原地区在古代政治、军事方面的重要性。在这片土地上，曾上演过一幕幕的历史剧，诸如武王伐纣、春秋诸侯争霸、战国群雄逐鹿、刘邦项羽对峙、光武刘秀兴汉、曹魏中原称雄、隋末瓦岗暴动、赵匡胤陈桥兵变、岳飞抗金鏖兵、李自成中原血战、京汉“二七”风暴、刘邓大军挺进中原等。可以说，历史上重要的战争，无不在中原大地上留下过深深的痕迹，故有河南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一说。

        据史料记载，1942年的河南，山河破碎，三面环敌，全省半数之地被日军侵占。多灾多难的中原大地，正在经历着历史上最苦难的岁月。从1942年春天开始，河南全省滴雨未下。成片谷物在禾秆上渐渐枯萎，田里的小麦收成不足常年的两成。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麦收之后，河南已经人心惶惶，不可终日。秋收成了人们的指望。孰料，那个夏天又是滴雨未下，夏播作物在持续的大旱中枯萎。大旱之后，这一年的夏秋之交，遮天蔽日的蝗虫席卷河南全省。所过之处，田间秧苗皆被一扫而光。一些临河、依井的良田，原本还能略有收获，这一下却全部葬送蝗虫之口。

      天灾之外，人祸——战争更是这场灾难的关键成因。“七七事变”后，华北沦陷，河南成为中国军队与日军作战的主战场。在1942年河南大饥荒爆发之前，日军在河南境内先后发动过十多次大规模进攻。1938年，蒋介石“以水代兵”，掘开了花园口，造成黄河改道，泛滥成灾。“以水代兵”虽然暂时阻止了日军西进，但是豫东平原的万顷良田却变成了沙滩河汊。长年征战，河南一直是全国出兵出粮最多的省份之一，早已千疮百孔，多年的征粮征兵，青壮年都离开了土地，农民家里没有存粮。但河南正在发生的大饥荒，却在很长时间里不被重庆政府所知。赈灾的不力乃至对灾情的置之不理，又让这场灾难雪上加霜。这场惨绝人寰的大饥荒，导致3000万人受灾，300万人死于饥饿。也正是基于此，在历史的风风雨雨中，才冲刷、沉淀成河南人这种坚韧和无可奈何的性格。这种性格的人，在面对大喜大悲时，有的表现出的是麻木，有的表现出的是抗争，但对更多的河南人来说表现出来的是无奈。在无可奈何心理状态的支配下，才滋生出比痛苦和狂欢还耐嚼的甜、酸、苦、咸、辣混合的人生况味——河南人特有的幽默感。它虽然饱含着无可奈何，但更寄望着对人生和美好未来的期冀。所以才会有刘震云笔下一块馊豆腐“比八国首脑会议要重要”的幽默故事，《一地鸡毛》小林说的这话意思是：谁在美国当总统跟他们家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家里一块豆腐馊了，都会发生(家庭)战争，这个战争有时候比俄乌冲突更在眼前。

       人多地少，地处内陆，资源匮乏，把很多河南人从家乡逼了出去。但不管走到哪里，也无论环境多么恶劣，坚强的河南人始终保持一种无可奈何的乐观态度，即便把他放到沙漠里，他也能掘出水来；即使在市场里卖个菜，那气质也不亚于一名横刀立马的将军。十余年前第一次和好友的同学聚会时，我问挨着我坐的河南上蔡县一个叫张国锋的朋友的职业，“破烂王”的张憨态可掬地说：“兄弟，我是河南省上蔡县环保局驻乌鲁木齐办事处的工作人员”，一句话把大家逗得开怀大笑。即使置身艰苦的环境，河南人也不失幽默风趣感，类似“谁说河南人穷，个个喝得脸通红”这样的自我调侃字句，无不彰显着河南人那种面对生活的从容和乐观。

     王蒙先生说：“幽默的灵魂是诚挚和庄严。”他进而解读道：“幽默是一种成人的智慧，是种穿透力，一两句就把那畸型的、讳莫如深的东西端出来。它包含着无可奈何，更包含着健康的希冀。”大家就是大家。对此，我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