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路喜相逢杯酒言欢 画意求高古今世豪情

——谈新闽派郑永庚写意人物画的艺术格趣

刘北一

郑永庚1954年生于书画之乡莆田仙游，自幼热爱文艺，曾赴福州、厦门专业艺术院校及机构学习素描和民间工艺美术（泥塑、木雕等）。后于上世纪70年代师从仙游画派第二代传人、著名人物画家黄羲先生，由此开始研习古典写意人物画，由追摹李霞（1871-1938）、李耕（1885-1964）及黄羲（1899-1979）的作品入手。在黄羲的言传身教下，郑永庚对仙游画派人物画艺术造型与技法表现有了较为全面的理解，开始上溯写意人物画的传统并重视观察和体悟生活。与此同时，他广泛关注现当代水墨画坛及东西方艺术的现代转型问题。经过长期的艺术探索，逐渐形成了笔意奔放、墨色浓烈、造型奇巧、画意超脱的艺术格趣。

郑永庚的作品关注文人画传统并适度地进行图式的现代转化，他的画意高古，承接了闽派水墨画艺术的风格特征。其夸张的人物塑造及狂放的跋文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寥寥数笔间诗画意趣倾泻无遗。《观荷图》《赤壁怀古词意》《知鱼图》《写梅图》《蕉叶学书》等作品皆以诗词或典故为题。《观荷图》题有李商隐诗句：“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画家以浓重的笔墨刻意夸大荷叶的造型以此拉开人与荷的比例关系，两片大荷叶墨色清重分明，顶天立地的荷梗与土坡形成角度拉伸，其率性的挥洒不拘一格，正是酒酣后的墨韵涌动。画面中一老者侧卧抬头仰观，微张的口型与专注的双目展现了聚焦荷叶的瞬间神态，颤抖的双手与迎风舞动的胡须迎合了“枯荷”的文学气质，诠释了“物我两忘”的美学情境。《知鱼图》借用“濠梁观鱼”的典故，画中题有：“十分欢喜我知鱼。”一老者临池观鱼，画家以极简的笔意大块面塑造出人物的身体和池岸，并以墨色的浓重浑厚对比水润灵动，两者的笔力雄健，如骤雨急冲。古人论书所强调的“惊蛇入草，飞鸟出林”即是此理，笔墨入木三分而能兼顾浑厚、通透、有序的艺术效果。这种大块面的视觉冲击感在现当代画家作品中不失为一种创新风格，如潘天寿以勾勒点染所塑造的几何形山石、崔子范花鸟画中复笔叠加形成的古拙块面、贾浩义笔笔相接组合成墨色对比强烈的动物和人体造型、袁武作品中浓淡互破晕染出的人物形象。与之不同的是，郑永庚画面中的构成感体现为奇险并富有未知的形态流动，尤其是通过涂写、戳点、皴擦形成的墨色运动和呼吸感受。其在追寻笔墨质量过程中虽然呈现出尝试性的特点，却在一些成功的作品中给人以极强的视觉张力并能回味无穷，娴熟中亦难掩些许生涩并兼具民间美术气质的审美元素。池中的双鱼呼应上方的老者，稚拙、含蓄的造型中蕴含着哲思与神秘力量，精准地诠释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人文意象。《蕉叶学书》亦属历代画家常表现的传统题材，描绘的是唐代书家怀素“蕉叶学书”的故事，另有唐代书家郑虔“柿叶学书”的典故，皆为书史中的经典，具有启发意义。该作品以极其简练的笔法阐述典故中的人物神采。大笔挥写的芭蕉叶由上至下墨色变化丰富并能气韵贯通，弯折的形态与人物的紧凑布局为全画制造了运笔书写中的节奏张力。延伸至画面底部的叶子刻意用较为平缓的形态给人以伏案书写的感受，虽未见书迹，却通过画家的布局经营拓展了想象空间，即是“意存笔先，画尽意在”的审美表达。在人物形象设计中充分考量僧人和书家的双重身份，深沉朴实的面部塑造展现出精深的禅道修为。画家捕捉到怀素富有节奏动态的双手，尤其是形态与色差所形成的体积及质感。左手按压动作中，灵动的无名指透露出人物内心的艺术情感，而双钩执笔的右手不经意间即能力握千斤，展现了书家在挥写过程中的纵横驰骋。柔软而充满运动变化的毫端则蕴含着未知的审美诉求，毛笔的虚实变化看似平实无华，却是全画的点睛之笔，其间所熔铸的生机深沉而能充分折射出人物的艺术灵魂。除了双手之外，人物的面部及衣纹塑造具有创新意识，尤其是脸庞的轮廓线凸显出构成章法，赭色晕染吸收了泥塑的艺术技法表现，鲜活通透的块面色彩衬托出人物内秀的个性特点。衣纹采用干笔急速挥写的手法，率真个性进一步迎合了主题内涵。这种虚简设计既有不争抢毛笔主体角色的考量，又隐含着艺术高华所必须要承载的忘我精神。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即是对生命意识的探察。“笑看古今事，安然乐天成”是郑永庚的生活与艺术常态，数十年独守小楼中的艺术天地，逐渐没落的窄巷远离喧嚣，却成为滋润其艺术格调的润土。他的系列作品以深沉的视角关注生命与生命意识，时空穿梭、时代繁华与人间百态中的细微感受皆能融入笔端并阐释出深刻的人文关怀。《且敬往事一杯酒》中一饮酒老翁，单手擎杯，迷离的醉眼中略带笑意，画家以飞动的笔意挥写袍服及胡须，展现出老者醉意中的忘我哲学。往事如烟，放下并能享受当下微醉时刻的洒脱，难道不是有限人生应有的状态么？《赏梅图》《咏荷图》皆以“物我两忘”的审美情感赞颂生命的悲壮无常。大滌子石涛辞世前一年（1706）作《梅花吟》诗，记有“何当遍绕梅花树,头白依然未有家”句，诗句朴实却真切道尽了其寂寥的艺术人生。《赏梅图》中头戴毡帽、手执拐杖、胡须修长并步履蹒跚的老翁与身侧老干盘枝、新梅怒放的自然生机形成视觉对比。画家却利用这种反差吸引观者的目光，实际上，老干的沧桑与老者丰富的人生履历具有内在的一致性。春华秋实、生老病死皆是自然常态，生命意识即是在这种规律中找寻个体的价值与意义。画家的笔墨富于节奏变化，老者的毡帽、服饰与老干的笔墨浓厚内敛，梅花的新枝则笔力强劲，与人物根根有力的发须形成呼应，象征着生命绽放时刻的无限精彩。《徐渭像》以徐渭《墨葡萄图》为创作母题，结合主人公的艺术与人生经历，展现出强烈的个体生命意识。原作题有：“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道尽了徐渭的才华横溢与落魄的人生现实，其自比“明珠”却无人赏识，至生命将尽却依然没有施展才华之机，“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也许是徐渭人生命运的真实写照。正是因为他的艺术创作充分内化了悲愤的生命情感，才能以最强烈的宣泄方式与读者产生审美共鸣，也许“君子见机，达人知命”才是对其最好的心灵慰藉吧。郑永庚即以能够共鸣的创作激情将徐渭的生命感受展现在观众面前，醉态朦胧中的步履与倾斜的体态烘托了人物此时此刻激烈的悲情告白。大面积的空白为主人公的信手挥写提供了无限的倾诉空间，人物专注的神情与挥写瞬间的动态及跋文搭建了戏剧般的时空维度，书法的狂怪笔意更反衬出人物的鲜明个性。画家将徐渭与原作中的葡萄藤进行置换，强化二者间共通的生命状态，并将这种情绪推向高潮。徐渭根根下垂的鬓发及胡须浑然一体，笔力强劲有如秋风落叶之势。虽然生命经不住时空的消磨，此情此景中的徐渭却身姿挺拔并以强劲的意识述说着内心的慨叹，象征着生命即将凋零的落寞与艺术绽放的华章。

重视内容表现的思辨性是郑永庚作品的又一特点，他常以佛理典故的图像阐释给人以深刻的启示。“皮毛剥落尽，唯有真实在。”他的作品常以狂放的笔势及夸张的造型剥落浮华而能直指内心，画境即是幻境，表象亦是真实，品画同是读心，笔墨也是禅机。《东坡诗偈图》以苏东坡和佛印的典故为题，苏东坡偶然静修之后有所感悟，便作诗一首引以为豪。“八风吹不动, 端坐紫金莲”即自认为已开悟偈，却轻易被佛印激怒，方知修心不足。图画中描绘的正是二者论理的瞬间情形，样貌文雅却一脸茫然的苏东坡虽然满腹经纶，却未能真正达到超然境界。画家笔下的佛印幽默诙谐却能暗露禅机，其神情和动态尽显自在洒脱，故而苏东坡得知佛印的用意之后，方能自悟。画家对二人内心活动的刻画深入传神，尤其是苏东坡的困惑及佛印超然指引的瞬间神情，让人能够身临其境。《栖霞寺佳传》描绘的是栖霞寺智聪法师诵经伏虎的故事，据传法师于危难之中仍虔诚诵经并引来猛虎，老虎非但没有展现野兽的凶相，反而被其虔诚之心所点化，此后一直追随其左右弘法布道。作品采用横向构图的方式，四只老虎围绕智聪匍匐在地，画家以飞动的笔意戳点皴擦展现老虎外在的威猛形象，而对腿部、虎须的线条勾勒尽显灵动气韵，虎的神情专注而富有灵性。群虎围合中的人物形象淡然自若，清润笔调正传达了“明心见性”的禅悟状态与慈悲之心。《松下横琴待鹤归》塑造出自然幻象，画家以洗练简逸的笔墨刻画出天地间的序列变化。重墨苍润的古松横斜直下，指引着琴音回旋于悠远的时空之中，巨石、远山及飘动的云气形态已脱离于本体，同音律的节奏肆意游走。一高士盘坐抚琴，是陶醉亦是冥想，是万象错布，亦是无限禅机。

郑永庚的作品关注时代与生活情感，《阿炳像》以稚拙的笔法或挥写或晕染，塑造出阿炳老旧的着装，诉说着其曲折并多具悲情的人生经历。人物动态奇崛的双脚、拉弓的右手与揉弦的左手展现了演奏中的忘我投入及生命气质。弓弦的笔意绵劲，既重视质感表现，又不失气韵的贯穿。黑帽遮掩了乐师忘我演奏的神情，虽省略了五官与表情塑造，却通过一线相连的琴音浮现出阿炳深邃的墨镜、个性的八字胡及面带憔悴的神情。人物肢体塑造似乎受到西方现代艺术流派的影响，如毕加索、马蒂斯等人的风格因素，亦或是画家肆意挥洒中的个性使然。《沈耀初像》再现了“渡海画家”沈耀初的艺术神采，清瘦而极具雕塑感的面部刻画，古朴的色彩晕染中不失多媒材般的肌理效果，恣意的笔痕间道尽了多少岁月沧桑。黑毡帽与方框眼镜述说着画家的理性思维与对艺术坚守的可贵品质。造型奇特的烟嘴既参照了实物形态，又以此呼应了其艺术创作中所具有的奇险造型与灵动气质。

郑永庚近年来的创作成果丰硕，其在传统人物画题材、风格及内涵表现中，重视对传统艺术精神的继承，亦不断思考个性表达问题。他不刻意回避作品中的雅俗成分，而能从宏观视角探寻着自我艺术个性的充分展现。从他的系列作品中可见自在、自信并能涵养内心的淡然状态，故能以古拙、健朗并兼具飞动的笔墨展现出对自然、人生及时代的思索。墨与色的晕染及率意的块面组合间营造出转瞬即逝的时空与天地幻象，并能给人以强烈的视觉感知和人文关怀，这是郑永庚水墨人物画作品中重要的艺术价值所在，其未来的艺术践行值得深入观察与期待。

2022年2月，笔者于泉州对陈如榕先生、郑永庚先生进行学术访谈，图为两位画家现场创作情形。

2023年1月，笔者于仙游对郑永庚先生进行学术访谈，同行者为制片人林聪。

高冠华、张世简、王伯敏、杨之光、杨力舟等当代画家、理论家为郑永庚人物画艺术题跋

当代大写意画家贾浩义为郑永庚题“画如其人”

郑永庚 《观荷图》 2022年

郑永庚 《知鱼图》 2022年

郑永庚 《蕉叶学书》 2022年

郑永庚 《且敬往事一杯酒》 2022年

郑永庚 《赏梅图》 2022年

郑永庚 《徐渭像》 2022年

郑永庚 《东坡诗偈图》 2021年

郑永庚 《栖霞寺佳传》 2022年

郑永庚 《松下横琴待鹤归》 2022年

郑永庚 《阿炳像》 2021年

郑永庚 《沈耀初像》 2020年

郑永庚 《李白诗意》 2022年

郑永庚 《酒逢知己》 2022年

郑永庚 《竹林雅集》 2023年

郑永庚 《熊猫》 2023年

郑永庚 《陋室随香》 2022年

郑永庚 《把灵魂交给音符》 2022年

责编：游子